
"哥哥,我昨晚沒睡好,能不能跟你換個房間?你那間朝南,暖和。"
早餐時,林昭捧著杯熱牛奶,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我媽立刻說:"換換換,衍舟你搬到客房去。昭昭在國外睡不好都落下毛病了。"
裴若晴放下咖啡杯。
"昭昭,要不我讓人把朝南那間客房重新布置一下......"
"不用了嫂子。"林昭眨了眨眼,"我就是跟哥哥撒個嬌,哥哥不會不答應的,對吧?"
所有人看著我。
"好。"
我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起身上樓收拾東西。
裴若晴跟了上來。
"衍舟,你要是不想換......"
"沒關係。"我拉開衣櫃,把幾件白襯衫一件件疊好。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我,眉心微蹙。
"你最近都不怎麼跟我說話了。"
我把疊好的衣服抱在懷裏,轉身經過她身邊。
"沒有,我隻是累了。"
她伸手攔住我。
"衍舟。"
她抬起頭,目光凝視著我,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你別這樣,我心疼。"
我看著她離得很近的眼睛。
裏麵有真實的焦慮。
她是愛我的。
用她以為的方式。
可這種愛,建立在我是另一個人的影子之上。
"若晴,我問你一件事。"
"嗯?"
"林昭在國外五年......你一直都知道他活著?"
空氣凝固了一瞬。
裴若晴的喉頭滾了滾。
"衍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知道的,對吧。"
我沒有質問的語氣。
聲音很平,是他們訓練了五年的那種平。
她閉了一下眼。
"知道。"
"但我們是為了保護你,你當時的狀態......"
"好,我知道了。"
我抱著衣服從她身側走過去。
沒有多說一個字。
把東西放進客房後,我坐在窗邊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是十一月的天,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的顏色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手機響了。
是沈筠的消息。
"衍舟,你最近怎麼樣?好久沒聯係了。我下周回國,出來吃飯?"
沈筠是我唯一的朋友。
也是我竹馬顧時寒的妹妹。
五年前出事之後,他們全家搬去了國外。
我回複她:好。
然後打開了另一個對話框。
是幾天前我無意中翻到的一條舊短信記錄。
裴若晴發給我媽的,時間是四年前。
"媽,衍舟今天又鬧著不肯吃蝦,發了一身疹子。醫生說再過敏幾次可能會有生命危險。要不這項就算了吧。"
我媽的回複是:
"過敏多幾次就脫敏了。昭昭最愛吃蝦,衍舟學著點不行嗎?咬咬牙的事。"
裴若晴沒有再回複。
但後來她確實沒有再攔著他們讓我吃海鮮。
這是她的愛。
有底線,但底線可以為別人讓步。
下午的時候,全家人圍在客廳裏看林昭從國外帶回來的照片。
他在巴黎的咖啡館,在倫敦的摩天輪,在東京的街頭穿浴衣。
每一張都笑得燦爛。
"哇昭昭你過得也太精彩了吧!"林澄舉著手機翻照片。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
"再精彩也是一個人啊,沒人陪。"
裴若晴坐在沙發扶手上,偶爾附和幾句。
林昭湊到我媽身邊,撒著嬌。
"媽我回來了呀,以後不走了。"
我爸從廚房端著果盤出來,第一塊西瓜遞給了林昭。
"吃,甜的。"
一家人其樂融融。
我站在樓梯口,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回了客房。
拿出行李箱,把我僅剩的幾件私人物品放了進去。
手指觸到箱子底部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張醫院的檢查報告。
胃癌早期。
我上周剛查出來的。
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盯著那張報告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夾進了護照裏。
下樓的時候,客廳裏的人還在笑。
裴若晴正幫林昭調手機裏的中文輸入法。
林澄在給他削蘋果。
我媽我爸坐在兩側,像兩尊門神守著他們的寶貝。
沒有人抬頭看我。
我從玄關拿起了那串備用車鑰匙。
裴若晴的那輛。
打開前門的時候,十一月的風灌進來。
冷得像是把人整個浸進了冰水裏。
身後的笑聲被門隔斷。
車子駛出小區,駛上高架,駛向機場。
後視鏡裏那棟房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看不清的點。
航站樓的落地窗外,飛機一架接一架地起落。
我坐在候機大廳裏,把手壓在隱隱作痛的胃上。
廣播響了。
"前往S市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拖著行李箱走進了廊橋。
舷窗外,夕陽沉進天際線。
把半邊天空燒成濃烈的橘紅色。
飛機緩緩滑行,加速,離地。
城市變成沙盤,燈火變成星點。
白襯衫的衣擺被機艙的冷風吹起一個角。
我把它壓下去,閉上了眼睛。
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