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瑾安就站在我麵前。
他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粗線毛衣。
領口有些鬆垮,露出了一截鎖骨。
袖子很長,把他的手背都蓋住了,隻露出幾根修長的指尖。
那件毛衣。
是我花了整整一個月,熬了無數個大夜。
為了楚南星的怕冷,一針一線親手織的。
準備在下個月我們的兩周年紀念日送給她。
我死死盯著那件毛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脫下來。”
蘇瑾安愣了一下,下意識抓緊了領口。
“星瀾哥,你別生氣啊。”
“昨晚大家玩得太晚了,外頭雪又大,南星姐怕我回去不安全,就讓我在客房住下了。”
“這毛衣是我早上起來覺得有點涼,在沙發上看見的。”
“我以為是南星姐隨便買的,就借來穿一下。”
他越說越委屈,眼眶都紅了。
“一件衣服而已,星瀾哥你至於這麼凶嗎?”
我邁過滿地的空酒瓶,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我再說一遍,脫下來。”
蘇瑾安瑟縮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正好撞在剛從主臥洗手間走出來的楚南星身上。
她頭發還滴著水,身上隻穿了一件浴袍。
看見我,她皺了皺眉。
“一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瘋?”
她伸手把蘇瑾安拉到身後,一副保護者的姿態。
“昨晚的事我不是已經給你發微信道過歉了嗎?”
“瑾安就是怕冷,借穿一下你準備的衣服怎麼了?”
“你以前不是挺大度的嗎?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
斤斤計較。
我看著楚南星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楚南星,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想送給你的兩周年禮物?”
“那是我一針一線熬夜織出來的!”
“你說他怕冷,那我呢?”
“昨晚零下二十度,我燒到三十九度走在風雪裏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怕不怕冷?”
楚南星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心虛。
但很快,又被煩躁掩蓋。
“你身體一直挺好的,走兩步能有什麼事?”
“再說了,我也沒逼著你來啊,是你自己要跑過來的。”
“大家都在這兒,你掉頭就走,弄得我下不來台。”
“現在瑾安穿件衣服,你還在這兒不依不饒。”
她歎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失望。
“沈星瀾,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太讓我窒息了。”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原來我冒著風雪赴約,叫作我自己要跑過來的。
原來我被當成打賭的笑料,轉身離開,叫作讓她下不來台。
“好。”
我點點頭,目光越過她,看向躲在她身後的蘇瑾安。
“脫下來。”
我朝他伸出手。
蘇瑾安揪著毛衣的下擺,眼底泛起淚光。
“對不起星瀾哥,我這就脫給你。”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扯領口。
動作卻慢得出奇。
我實在沒有耐心看他表演,直接伸手去拽那件毛衣的袖子。
隻是輕輕碰了一下。
蘇瑾安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整個人直挺挺地往旁邊倒去。
“啊!”
他重重摔在地板上,手背正好磕在旁邊一個破碎的啤酒瓶上。
“瑾安!”
楚南星臉色大變,猛地推了我一把。
“沈星瀾你瘋了嗎!”
我本來就在發燒,雙腿根本沒有力氣。
被她這全力一推,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後倒去。
後背重重撞在茶幾的邊緣。
“哐當”一聲巨響。
茶幾上的玻璃果盤砸落在地,碎成無數片。
我摔在滿地的玻璃渣裏。
右手掌心一陣劇痛。
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深深紮進了我的掌心,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抬頭看去。
楚南星已經蹲在蘇瑾安身邊,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手。
蘇瑾安的手背上隻是擦破了一點皮,連血絲都沒冒出來。
可楚南星的眼神裏,卻全是心疼。
“疼不疼?我馬上帶你去醫院處理。”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蘇瑾安,急匆匆地往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隻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警告。
“沈星瀾,如果瑾安的手留了疤,我不會原諒你。”
防盜門再次被關上。
偌大的客廳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我坐在滿地的玻璃渣裏,看著自己被鮮血染紅的右手。
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刺眼的紅花。
我沒動。
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血。
心裏甚至連一絲痛覺都沒有了。
原來,當失望積累到頂點,人是真的不會哭的。
隻覺得累。
一種透支了生命般的疲憊。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直到掌心的血漸漸凝固,傷口疼得麻木。
我才慢吞吞地爬起來,去找醫藥箱。
用鑷子拔出玻璃碎片,倒上碘伏,胡亂纏上紗布。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沙發上,摸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是瑞士那家全球頂尖的滑雪俱樂部。
【沈先生,您的簡曆我們已經仔細評估過。】
【您的執教理念非常符合我們的需求。】
【如果您願意,我們希望能邀請您來瑞士擔任主教練,年薪五十萬歐元。】
【期待您的回複。】
這封郵件是半個月前發來的。
那時候,我還在為了楚南星的怕冷,猶豫要不要接下這份遠在異國他鄉的工作。
我怕我走了,冬天沒人陪她,沒人給她捂手。
可現在。
我看著那封郵件,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用沒受傷的左手,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回複。
【我願意。最快下周可以入職。】
點擊發送。
屏幕上方彈出“發送成功”的提示。
我將手機扔在一旁。
就在這時,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沈星瀾,你還在鬧脾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