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出來,天上正下著大雨。
我沒有撐傘。
左手拎著一個單薄的旅行包,右臂的紗布很快被雨水打濕。
泥水順著傷口滲進去,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但我似乎感覺不到了。
冷。
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我給段鳴玉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後,他在街角的一家便利店門口找到了我。
看著我像落湯雞一樣的狼狽樣,段鳴玉什麼也沒問,隻是把一件幹外套扔在我身上。
“走,回我家。”
到了段鳴玉的公寓,我倒頭就睡。
半夜裏,我發起了高燒。
右臂的傷口因為淋雨發炎,腫得像個饅頭。
段鳴玉連夜把我送進了急診。
三十九度八。
醫生看著我化膿的傷口,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不要命了是不是?再晚來一天,這隻手就真的廢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點滴一滴一滴落下,腦子裏卻異常清醒。
七年。
整整七年。
我曾經以為,隻要我足夠暖,總能把柳霜這座冰山捂化。
可原來,她的冰冷隻針對我。
對宋景明,她可以熱烈得像一團火。
病房門被推開。
我以為是段鳴玉買水回來了,閉著眼沒有動。
直到一陣高跟鞋的聲音停在床邊。
“林風起。”
柳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我睜開眼。
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風衣,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
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和重新包紮的右臂,她的眼神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理智。
“發燒了怎麼不跟我說?”
我看著她。
“說了你會來嗎?”
“你不是說,生病了聽醫生的,你來陪我除了浪費時間沒有意義嗎?”
柳霜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著怒火。
“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架。”
她把手裏的文件袋放在我的被子上。
“我來找你,是有正事。”
我垂下眼,看著那個印著律所標誌的文件袋。
“什麼事?”
“簽個字。”
柳霜從包裏拿出一支筆,遞到我麵前。
“景明昨天晚上情緒失控,把你電腦格式化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公司的主管。”
“他們公司原本打算用那套代碼去競標一個重要項目。現在代碼沒了,項目黃了,公司要追究他的責任。”
我靜靜地聽著。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你簽一份聲明。”
柳霜看著我的眼睛。
“聲明那套代碼是你自願贈予景明的,並且因為你操作失誤導致了數據丟失。這樣他就能免除公司的追責。”
病房裏安靜得隻能聽見點滴落下的聲音。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個我愛了七年,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女人。
為了保住她竹馬的工作,她讓我去頂下一個“操作失誤”的黑鍋。
如果我簽了,我在這個行業裏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一個連自己核心代碼都能“失誤”刪掉的程序員,誰還會用?
“柳霜。”
我輕聲叫她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簽了這份東西,我的職業生涯就斷了。”
“你別說得這麼誇張。”
柳霜皺起眉。
“你現在反正也接不到什麼大項目,大不了我養你一段時間。但景明不一樣,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背上汙點。”
“他不能背汙點,所以我就活該被踩在泥裏?”
“林風起,你能不能有一點大局觀?”
柳霜的耐心似乎耗盡了。
“我已經答應給你補償了,你還想怎麼樣?就當是為了我,退一步不行嗎?”
為了她。
七年來,我退了多少步。
退到連尊嚴都不剩。
我忽然笑了。
笑得連牽扯到傷口都覺得痛快。
“好。”
我用左手拿起那支筆。
在柳霜微微錯愕的目光中,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走吧。”
我把文件推給她。
“從現在起,你我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