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蘭的秋雨總是下得很突然。
我從寶格麗酒店出來時,外麵已經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我沒有帶傘,隻能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裏,快步跑向地鐵站。
回到租住的老舊公寓,我的外套已經濕透了。
我剛換下衣服,手機就響了。
這次是裴宴辭打來的微信語音。
"哥,你真生氣啦?"他的聲音裏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輕快。
"沒有。"我把手機開著免提放在桌上,拿出幹毛巾擦頭發。
"沒生氣就好。爸說了,你既然不願意借琴,明天就過來給我當翻譯吧。"
我擦頭發的手頓住了。
"你雅思不是考了7.5分嗎?"
"那是筆試嘛,口語我還是有點發怵。"裴宴辭輕描淡寫地說著。
"明天的麵試官可是米蘭理工的晏清商教授,聽說她最討厭留學生英語結巴。”
“你在這邊待了四年,意大利語和英語總該練出來了吧?"
我看著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
"我明天上午有樂團的合排,走不開。"
"合排能有我麵試重要嗎?"裴宴辭的聲音立刻拔高了。
"裴懸頌,你別不知好歹。媽媽剛才都發火了,說如果你明天不出現,以後你的事家裏一概不管。"
我深吸了一口氣。
"家裏什麼時候管過我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後傳來沈逾白冷厲的聲音。他搶過了手機。
"懸頌!你怎麼跟你弟弟說話的?"
"你這幾年在國外,學費生活費難道是大風刮來的?讓你幫個忙你推三阻四,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的學費,是我拿全額獎學金抵扣的。
我的生活費,是我在地下通道拉琴、在琴行當代課老師一歐元一歐元攢出來的。
但這些,他們從不在乎,也從不相信。
"好,我知道了。幾點?"
"明天上午九點,米蘭理工主教學樓。別遲到,別給你弟弟丟人。"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了。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我準時出現在米蘭理工的教學樓大廳。
裴宴辭穿著那套價值三萬歐的高定西服,手裏拿著一杯咖啡,正和沈逾白有說有笑。
看到我穿著普通的黑色風衣走過來,裴嵐影皺了皺眉。
"你這穿的是什麼東西?灰頭土臉的,一會進去別說你是我裴嵐影的兒子,就說是宴辭的翻譯助理。"
"知道了。"我平靜地點頭。
九點整,我們被叫進了麵試會議室。
長桌後麵坐著三位麵試官,中間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華人學者,正是晏清商教授。
"裴宴辭先生,你的履曆看起來非常完美。"
晏清商翻看著手裏的資料,用流利的英文開口。
"但我注意到你在個人陳述裏提到,你對歐洲古典藝術的商業化運作有深刻的見解。"
"能具體談談你對米蘭愛樂樂團最近的票務改革有什麼看法嗎?"
裴宴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求救般地看向我。
因為那份個人陳述,是沈逾白花重金請中介代寫的,裴宴辭根本連看都沒仔細看。
我站在他斜後方,壓低聲音用中文對他說:
"說他們將受眾分層,推出了針對年輕人的低價盲盒票,同時保留了核心VIP的定製服務,實現了藝術性與商業的平衡。"
裴宴辭立刻清了清嗓子,試圖用英文複述。
但他貧乏的詞彙量讓他磕磕巴巴,連"分層"和"盲盒"的英文都不會說。
晏清商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裴宴辭急了,他突然轉過頭,指著我用流利的中文說:
"教授,我的助理對這個問題有更詳細的補充數據,讓他用英文向您彙報一下我的核心觀點吧。"
他毫不猶豫地把包袱甩給了我。
晏清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
我沒有退縮,用純正無口音的英文,將米蘭愛樂樂團過去三年的財務報表和票務改革邏輯,條理清晰地分析了一遍。
整個會議室安靜極了。
晏清商的眼睛亮了起來。
"非常精彩的分析!不僅有理論深度,還有極其敏銳的市場洞察力。"
她看向裴宴辭,語氣裏帶上了明顯的讚賞。
"裴先生,雖然你的英語口語還有待提高,但你的商業思維確實令人驚豔。這份關於樂團的改革方案,是你的原創構思嗎?"
裴宴辭毫不臉紅地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是的,教授。這是我長期觀察歐洲藝術市場得出的心得。"
他甚至回頭瞥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警告,示意我閉嘴。
我的胃部一陣抽痛。
那是我熬了無數個大夜,為了幫樂團度過財務危機,親自寫給黎觀潮的企劃書。
現在,變成了裴宴辭敲開名校大門的敲門磚。
"很好。"晏清商在評分表上寫下了一個高分。
"麵試結束,裴先生,期待在秋季學期見到你。"
走出教學樓,裴嵐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宴辭啊,真不愧是媽媽的驕傲!剛才那番話說的,連那個教授都被你鎮住了。"
"那當然啦,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兒子。"裴宴辭挑著眉,語氣裏滿是炫耀。
沈逾白轉頭看向我,像是在打發一個工具人。
"行了,這沒你事了。表現還算本分,沒給你弟弟搞砸。"
"那份企劃書是我的。"我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背影。
他們三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裴嵐影轉過頭,滿臉厭惡。
"你又在發什麼瘋?"
"我說,剛才他用來回答教授的那些內容,是我寫的樂團企劃。"
我看著裴宴辭因為心虛而閃爍的眼睛。
"你偷了我的腦力勞動。"
"你放屁!"裴宴辭突然尖叫起來,"你一個拉琴的,懂什麼商業運作?你自己沒本事申請上名校,現在還要來碰瓷我?"
"裴懸頌,你能不能要點臉?"沈逾白疾步走回來,指著我的鼻子。
"宴辭申請的是頂尖MBA,他平時看的都是金融雜誌。你呢?你連琴都買不起,還敢說你能寫出這種高級的方案?"
"你是不是見不得你弟弟好?非要在這個時候給他添堵?"
周圍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寫滿防備和鄙夷的臉。
在他們構建的世界裏,裴宴辭永遠是光芒萬丈的天才,而我,隻配做一個隨時可以被榨取、被拋棄的陰溝裏的老鼠。
"對,我不懂。"我冷笑了一聲,收緊了風衣的領口。
"祝他憑借這偷來的虛榮,能在米蘭理工順利畢業。"
轉身的那一刻,我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