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天氣陰沉得像是要下雨。
我提前十分鐘到了高級定製店門口。
傅晚棠還沒有來。
我發了條微信問她到哪了,對話框一直安安靜靜。
這家定製店是我提前半年預約的,店裏的高定款都需要提前試穿修改。
店長親自端著紅茶走過來。
“沈先生,傅女士還沒到嗎?要不您先進去挑一挑款式?”
“再等等吧。”
我捧著茶杯,看著玻璃窗外來往的車流。
以前她遲到,我會焦急地打連環電話,怕她出車禍,怕她遇到麻煩。
現在我連撥號的欲望都沒有。
兩點半,一輛黑色的轎車終於停在店門口。
傅晚棠推開駕駛座的門下來,撐開一把黑傘。
副駕駛的車門開了。
一個留著幹淨利落碎發的男生鑽了出來,自然地躲進她的傘下。
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休閑風衣,透著薄肌少年的幹淨利落,脖子上隨意地搭著一條藍灰色的圍巾。
是季星野。
他們並肩走進來,傅晚棠在門口收了傘,轉頭溫和地對季星野說了句什麼。
季星野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逢辰,等急了吧。”
傅晚棠走到我麵前,語氣依然那麼平靜。
“路上有點堵,順路接了星野一起過來。”
我放下手裏的茶杯。
“試衣服為什麼要帶他來?”
“姐夫,你別生氣。”季星野立刻從她身後探出頭。
他幹脆利落地撓了撓頭,裝出一副歉疚又真誠的小狗模樣。
“我今天本來要去醫院複查頸椎的,棠姐正好路過,看我打不到車就捎了我一段。”
他看了一眼這間奢華的高定店,眼睛亮了亮。
“而且我也想看看姐夫穿西裝的樣子嘛,棠姐說你一個人挑可能會糾結,我就厚著臉皮來幫忙參考啦。”
這番話滴水不漏。
如果我此刻發脾氣,倒顯得我心胸狹隘、無理取鬧了。
傅晚棠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捏了捏。
“星野眼光好,讓他幫你看看也不錯。”
“你覺得我需要別人來幫我挑衣服嗎?”我看著她。
她微微歎息了一聲,眼神裏帶著包容。
“逢辰,隻是幫個忙而已,不要這麼敏感。”
又是這句不要敏感。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他們,直接對店長說。
“帶我進去吧。”
試衣間很大,店長拉開了那一排我之前選定的紅色係和香檳色係定製西裝。
我偏愛明豔的顏色。
“姐夫,這些顏色會不會太誇張了?”
季星野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進來。
他手指滑過一件正紅色的高定西裝,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
“棠姐平時最喜歡那種素雅幹淨的風格了,你穿這種,站在她身邊會顯得很不搭的。”
我沒有理他,指著那件紅色的西裝對店長說:“就試這件。”
簾子拉開,我穿著紅色的禮服走出去。
傅晚棠坐在外麵的沙發上,正在回手機消息。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她的眼神隻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逢辰,這個顏色不適合你。”
“為什麼?”
“太張揚了。”她站起身,走到一排掛著的備選區。
“婚禮是個莊重的場合,還是選些柔和的顏色比較好。”
她的手在一排西裝中撥弄了一下,最終停在了一套霧霾藍灰色的漸變高定西裝上。
“這套就很好。”
季星野立刻湊了過去。
“哇,這套絕了!棠姐你的眼光真是絕了,這個顏色多高級啊。”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裏閃爍著一種隱秘的得意。
“姐夫,你快去試試這件吧,棠姐親自給你挑的呢。”
我看著那套藍灰色的西裝。
三年來,我的衣櫃裏塞滿了這個顏色的衣服、公文包和領帶。
都是她買的。
她說這就代表了她的品味。
“我不喜歡這個顏色。”我看著傅晚棠。
她的手從西裝上放下來,聲音依然溫和。
“聽話,去試試看,你總是拘泥於自己的喜好,偶爾也要嘗試一下改變。”
“如果我堅持要那件紅色的呢?”
傅晚棠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那種溫和的注視裏,帶著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施壓。
她不發火,但她有的是辦法讓你妥協。
“姐夫。”季星野拉了拉我的衣袖。
“你不知道,棠姐對顏色很挑剔的,你要是穿得她不順眼,她結婚那天可能連笑都笑不出來的。”
他這話說得人畜無害,卻像一把刀子。
我撥開他的手。
“那就試這件吧。”
我轉身拿著那套藍灰色的西裝進了試衣間。
脫下紅色的禮服,換上那套冰冷的西裝。
扣好西裝紐扣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裝在套子裏的木偶。
走出試衣間時,傅晚棠的眼睛亮了。
“看吧,我就說這個顏色最適合你。”
她走過來,幫我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
“逢辰,你今天真的很帥氣。”
季星野站在她身後,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無害的笑容。
“是啊,真好看。不過棠姐,我頸椎突然好痛啊。”
他伸手揉了揉後頸,眉頭微微皺起,下頜線繃緊。
“可能是剛才吹了風,現在感覺頭暈惡心。”
傅晚棠立刻轉過身。
“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出門多穿點嗎。”
她的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不知道,好痛......”季星野虛弱地靠在沙發邊緣。
傅晚棠回過頭看著我。
“逢辰,星野好像不太舒服,西裝既然定下來了,接下來的尺寸你和店長溝通吧。”
她拿起沙發上的車鑰匙。
“我先送他去醫院。”
我穿著那套她精心挑選的藍灰色西裝,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
“傅晚棠。”
她停住腳步。
“如果我今天讓你留下來陪我呢?”
她轉過身,用那種極其無奈的眼神看著我。
“逢辰,別鬧,人命關天的事,你怎麼連這種醋都要吃?”
她沒有等我回答,扶著季星野快步走出了定製店。
玻璃門關上,雨終於下了起來。
我看著鏡子裏那個穿著藍灰色西裝、麵無表情的男人。
“沈先生,尺寸還需要調整嗎?”店長小心翼翼地問。
“不用了。”
我脫下西裝外套,任由那件昂貴的衣服滑落在地。
“幫我把定金退了吧,這衣服我不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