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標會那天,本市下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場暴雨。
整個城市的排水係統瀕臨癱瘓,路麵上的積水沒過腳踝。
我負責的實物建築沙盤模型長寬都超過了一米五,精密且脆弱。
三天前,顧南星拍著胸脯保證。
“就算去接蘇洛安,我也先把你和模型安全送到展館。”
“張姐那輛麵包車空間大,拉個模型綽綽有餘。”
“我不會誤了你的正事的。”
我曾試圖相信她最後一次。
甚至在日程表上畫了個圈,告訴自己。
如果這次她做到了,之前的兩萬塊錢和手術的不快,我就試著翻篇。
早上八點,我在工作室大廳裏,看著暴雨如注的窗外。
八點半,她沒出現。
我撥打她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我掛斷,重新撥。
還是通話中。
眼看時間逼近九點,再不出發,十點的展出布置就來不及了。
我在網約車軟件上瘋狂加價,但這種天氣,普通的越野車根本裝不下這台模型。
而貨運平台在暴雨天全麵爆單。
九點一刻,電話終於通了。
沒有道歉,隻有急躁的催促。
“知珩,你自己想辦法過去吧,我這邊過不去了。”
“你在哪?”
“高速路口。”
“蘇洛安的高鐵停運了,他非要改坐大巴,結果大巴在高速上追尾了。”
“他額頭磕破了在路邊淋雨,我得趕緊過去接他。”
我看著麵前為了這個項目熬了兩個月做出來的模型,聲音出奇的平靜。
“顧南星,這個定標會拿下來,我能升主案設計師。”
“我知道!”
她在電話裏咆哮。
“蘇洛安流血了!”
“大巴車裏那麼亂,他一個嬌生慣養的男生多害怕你不知道嗎?”
“你的模型怎麼去不行?”
“隨便找個車塞進去不就得了!”
“下著暴雨,塞不進去。”
“那是你的問題!”
“你平時能力不是很強嗎?”
“自己克服一下!”
電話直接掛斷。
我看著黑屏的手機,突然覺得可笑。
他的恐懼是致命的,我的前途是可以克服的。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一個做私人搬家業務的朋友的電話。
付出平時三倍的加急費,對方答應二十分鐘內開一輛帶後箱的皮卡過來。
模型被防水布包了三層,我親自壓在車廂裏,一路顛簸著前往展館。
為了護住模型的一個懸挑結構,我的手背被防雨布的鐵扣劃出一道血口子。
雨水混著泥水砸在身上。
我按時到達了展館。
拆開防雨布,模型完好無損。
十點整,定標會開始。
我在台上的演講非常順利,甲方對模型的細節讚不絕口。
中午十二點,定標結果宣布,我的團隊拿下了項目。
同事們歡呼著擁抱我。
“太牛了知珩哥!”
“今天這種天氣你能把這尊大佛請過來,絕了!”
我笑著回應他們的祝賀,去洗手間把手背上的血跡洗掉。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是蘇洛安發來的一條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在市醫院急診科的走廊裏,他頭上貼著一小塊創可貼。
而顧南星正坐在他旁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幫他吹著手背上的紅腫。
配文:“雖然錯過了麵試,但有人淋成落湯雞也要來救我,這才是最大的安全感。”
下麵緊跟著一條文字消息。
“知珩哥,真對不起,害南星姐沒能去幫你搬東西。”
“你的模型沒事吧?”
“她現在在幫我排隊繳費,我替她向你道個歉哦。”
我看著屏幕,手背上那道真正流過血的傷口突然隱隱作痛。
不,是不痛了。
某種長期壓製在心底的、酸澀發酵的東西,在這一刻徹底蒸發殆盡。
我沒有回複,直接鎖上了屏幕。
走回展廳,我對助理交代了後續的交接工作。
“知珩哥,晚上慶功宴你不過去嗎?”
助理問。
“不去了,我要回去處理一點私事。”
下午兩點,我回到了我們的公寓。
暴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裏刺出來,照在客廳的木地板上。
我從電視櫃底下拖出我的黑色密碼箱。
打開衣櫃,把屬於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我曾以為隻要我足夠懂事、足夠獨立,我就能填滿她性格裏那些粗心和自我。
現在我明白了,她不粗心。
她隻是把所有的細心、耐心和偏愛,都給了一個可以讓她隨時扮演“救世主”的男人。
因為太獨立的人,不配得到她的心疼。
我把最後一件大衣疊好,放進箱子。
收拾完衣物,我把目光投向了床頭櫃。
上麵擺著兩對情侶手表,我買的。
一個頸部按摩儀,我買的。
甚至連旁邊那個放滿了她常用藥品的醫療箱,也是我一樣樣打好標簽分類裝好的。
我什麼都沒拿走。
我隻拿走了我的電腦、證件和工作相關的資料。
這個房子裏,屬於沈知珩的氣息,原本就不深。
我走到茶幾前,拿起那張所謂的共同生活基金信用卡。
登入手機銀行,點開轉賬界麵。
卡裏原本有十萬,扣掉她給蘇洛安修車的兩萬,和我這段時間零星買菜的幾千,還剩七萬多。
我把屬於我的那五萬塊錢,連本帶息轉進了自己的私人賬戶。
剩下的錢,原封不動地留在卡裏。
然後,我把信用卡放在茶幾的正中央。
卡的旁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遝藍色的火車票。
有的是紙質票,有的是我後來專門去自助機上打印出來的報銷憑證。
四十八張。
每一張的起點和終點,都是我們兩個城市的縮寫。
最上麵那張的日期,定格在上個月末。
我壓了一張白紙在上麵。
用記號筆寫了一句話。
“一千二百公裏,我走完了。”
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沒有冗長的分手信。
因為所有要說的話,我都已經在過去的每一次失望裏說盡了。
我把公寓的鑰匙扔進玄關櫃上的托盤裏,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拖著箱子出門,我順手拉黑了顧南星的聯係方式和電話號碼。
轉身的那一刻,連呼吸都變得輕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