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錦標賽決賽前夜的讚助商晚宴,包下了本市最豪華的酒店頂層。
作為車隊的首席技師,我本該出席。
但蕭驚枝臨走前,將兩套備用雨胎扔在了車庫的水泥地上。
“明天預報有雨,這幾套胎的胎紋需要重新用手工打磨一遍,增加抓地力。你留下來處理。”
她穿著高定禮服,長發打理得一絲不苟。
楚星辭並肩站在她身邊,身上穿著那套原本屬於我的香檳色高定西裝。
那是上個月,蕭驚枝帶我去量身定做的。
當時她攬著我的肩膀說:“晏川,等你穿著這套西裝陪我站上領獎台,我就向全世界宣布你是我蕭驚枝唯一的丈夫。”
現在,這套西裝的腰線被改小了尺寸,完美地貼合在楚星辭的身上。
而他的手腕上,戴著那塊我以為是七周年紀念日禮物的限量版腕表。
“驚枝姐,晏川哥一個人在車庫裏打磨輪胎,會不會太辛苦了呀?”
楚星辭無辜地開口,目光卻挑釁地掃過我沾著油汙的隊服。
“他有經驗,這種精細活別人做不好。”蕭驚枝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
“你別總是替他操心,他拿了車隊的工資,這是他分內的事。”
“好吧,那晏川哥辛苦啦。”楚星辭衝我揮了揮手。
我握著手裏的打磨機,看著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一句話也沒有說。
車庫的卷簾門緩緩降下,隔絕了外麵的燈紅酒綠。
入冬的夜裏,車庫的氣溫逼近零度。
冷空氣像無數根冰針,順著右腿殘肢的接縫處瘋狂地往骨髓裏鑽。
我打開打磨機,刺耳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每打磨一條胎紋,我的手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骨癌晚期的疼痛,已經不是常規止痛藥能夠壓製得住的了。
兩個小時後,我完成了第一條輪胎。
渾身的冷汗已經將隊服浸透,濕冷地貼在背上。
我扶著牆壁,試圖站直身體,眼前卻突然一黑。
雙腿失去力量,我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假肢的連接處磕在鋒利的工具箱邊緣,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我蜷縮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肺部的氧氣正在被一點點抽幹。
就在這時,車庫的小門被推開了。
溫舒窈穿著單薄的外套跑了進來,手裏還拿著打包好的餐盒。
看到我倒在地上,她嚇得臉色慘白。
“晏川哥!你怎麼了?”
她衝過來,手忙腳亂地想把我扶起來。
“別碰我......”我咬著牙,強忍著喉嚨裏的血腥味,“骨頭......疼。”
溫舒窈僵在原地,不敢亂動。
她看著我慘白的臉和額頭上豆大的冷汗,聲音都在發抖。
“蕭神她是不是瘋了!這麼冷的天,讓你一個人幹這種粗活!我這就給她打電話!”
“別打。”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她的手腕。
指尖的冰冷讓溫舒窈打了個寒顫。
“為什麼不打?你看看你現在都被折磨成什麼樣了!”溫舒窈眼眶有些發紅。
“舒窈,我明天就走了。”我靠在輪胎上,語氣微弱卻異常平靜。
溫舒窈愣住了。
“走?去哪?明天可是決賽啊。”
“離職申請我已經發到人事郵箱了。”我看著頭頂昏暗的白熾燈,視線有些模糊。
“隊裏的核心數據,我已經全部抹除了。留在服務器裏的,隻有基礎的調校方案。以後,蕭驚枝的車,隻能靠她自己了。”
溫舒窈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她太清楚那些數據對蕭驚枝意味著什麼。
那是蕭驚枝能在這個賽場上戰無不勝的底牌,也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心血。
“晏川哥,你來真的?”
“嗯。”我閉上眼睛,“幫我個忙,今晚的事,別告訴她。輪胎我已經磨好了一條,剩下的,你找其他技師接手吧。”
溫舒窈看著我,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後撥通了其他技師的電話。
半夜,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了我和蕭驚枝的家。
客廳裏一片漆黑。
我沒有開燈,摸黑走進了臥室。
我從衣櫃最底層拖出一個舊行李箱,開始往裏麵塞幾件換洗的衣服。
東西很少,十分鐘就收拾完了。
我走到梳妝台前,摘下了無名指上的婚戒。
這枚戒指,曾經在無數個日夜裏給了我莫大的安慰。
如今,它隻是一圈冰冷的金屬。
我將戒指壓在了一份早就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上。
旁邊,放著那套維護假肢專用的螺絲刀和潤滑油。
做完這一切,我在沙發上坐下,靜靜地等待天亮。
明天,蕭驚枝會迎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比賽。
而我,將走向我生命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