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車隊的休息室裏異常安靜。
我蹲在地上,將自己專用的扳手和千斤頂一件件收進工具箱。
“晏川哥,你這是幹什麼?”溫舒窈端著咖啡走進來,看到我的動作,臉色變了變。
“清理私人物品。”我扣上工具箱的鎖扣,“占了車隊太久的地方,該騰出來了。”
溫舒窈放下杯子,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
“蕭神昨天也就是在氣頭上,星辭畢竟是讚助商那邊塞進來的人,她總得給點麵子。你別往心裏去。”
我站起身,右腿的承重點傳來一陣刺痛,迫使我扶住了桌沿。
“我沒往心裏去。”我說的是實話。
一個快死的人,連呼吸都要耗盡全身力氣,哪裏還有多餘的力氣去記恨。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蕭驚枝推開門,楚星辭跟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黑色筆記本。
那是我的賽道數據記錄本。
裏麵記滿了我這七年來對每一條賽道的風速、胎壓和懸掛數據的分析。
“驚枝姐,晏川哥的字寫得太草了,這些數據我根本看不懂嘛。”楚星辭故作委屈地把本子遞給蕭驚枝。
蕭驚枝接過本子,抬頭看向我。
“星辭過幾天要單獨上賽道錄視頻,你把這些數據重新整理一份,用電腦打出來,做成通俗易懂的表格給他。”
她語氣自然,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我看著那本被楚星辭捏得有些變形的筆記本。
為了測算這些極限數據,我拖著殘肢在烈日下的賽道邊站過無數個下午。
“我沒時間。”我垂下眼眸,繼續整理桌上的文件。
蕭驚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祈晏川,你又在鬧什麼脾氣?”她大步走到我麵前,把筆記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昨天你答應得好好的,今天又開始擺譜?星辭是新人,你作為前輩帶帶他怎麼了?”
“我教不了他。”我將最後一份圖紙塞進背包。
楚星辭在一旁委屈地紅了眼眶。
“驚枝姐,是不是因為我昨天弄壞了‘赤影’的保險杠,晏川哥還在怪我?我都說了我可以賠的......”
“他敢!”蕭驚枝猛地拔高了音量。
她盯著我,眼神裏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厭惡。
“祈晏川,你是不是覺得你懂點技術,就可以在這個車隊裏為所欲為?”
“你別忘了,你現在連方向盤都摸不到,你那些數據留著有什麼用?帶進棺材裏嗎!”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精準地捅進了我的肺管子裏。
我突然覺得喉嚨深處湧起一股腥甜。
帶進棺材裏。
她隨口一句惡毒的詛咒,卻恰好戳中了我現在的結局。
我強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將那口血水咽了下去。
“好。”我拉上背包的拉鏈,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
“我整理。”
蕭驚枝顯然沒料到我退讓得這麼快,她眉頭微皺,似乎覺得我這副順從的樣子很陌生。
以往這個時候,我一定會為了賽車的尊嚴和她大吵一架,然後被她關在車庫裏反省。
“既然答應了,就盡快弄好。今晚我要看到電子版。”她冷哼了一聲,帶著楚星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楚星辭突然回頭,衝我露出一個挑釁的冷笑。
門關上後,我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椅子上。
我從口袋裏摸出傅聽瀾開的強效止痛藥,幹吞了兩片。
藥片劃過幹燥的喉嚨,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打開電腦,建立了一個空白文檔。
把那些用鮮血和汗水換來的數據,一點點敲擊成毫無靈魂的電子表格。
直到晚上八點,我按下了發送鍵。
收件人是蕭驚枝的郵箱。
不到兩分鐘,蕭驚枝的電話打了過來。
“祈晏川,你是不是故意的?”電話那頭,她的聲音裏壓抑著怒火。
“星辭看不懂這些專業術語!你寫什麼‘阿克曼角’、‘防傾杆硬度’,你讓他怎麼看?”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
“賽車本來就不是過家家,連這些都看不懂,他就不該上賽道。”
“你——”蕭驚枝似乎被我氣笑了。
“行,祈晏川,你清高。既然你不願意好好教,那就別教了。”
“明天星辭的賽車由你來負責做賽前檢修,要是車子出了一點問題,我唯你是問。”
“知道了。”我輕描淡寫地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今天怎麼這麼聽話?”蕭驚枝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狐疑,“是不是又在盤算著怎麼讓星辭出醜?”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永遠都在用最大的惡意揣測我。
“你想多了。”我伸手按下了掛斷鍵。
接著,我打開購票軟件,輸入了我的身份證號。
終點站:瀾海市。
航班時間:後天上午十點。
也就是世界錦標賽決賽開始的時間。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空蕩蕩的休息室裏回蕩。
我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一切都快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