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那天,外麵下著淅瀝瀝的小雨。
盛挽辭說科室有個緊急會診,走不開,讓護工幫我辦了出院手續。
我用完好的左手撐著傘,右手軟綿綿地垂在身側,獨自回了家。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
玄關處多了一雙嶄新的男式限量版球鞋。
客廳的茶幾上,擺著兩個還沒喝完的咖啡杯。
我換下濕透的鞋子,慢慢往裏走。
書房的門半掩著,裏麵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
“盛主任,這本神經外科的臨床手稿,真的是淮璟哥當年寫的嗎?”
是晏清野的聲音。
“嗯,他以前在這方麵確實有點天賦。”盛挽辭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可是這些手稿這麼珍貴,我直接拿走,淮璟哥會不會不高興啊?”
我走到書房門口,透過門縫,看著裏麵的兩個人。
盛挽辭正站在書架前,將我大學五年加上規培期間,一筆一畫整理出來的幾大本醫學筆記,統統裝進一個紙箱裏。
那是我的心血,是我曾經作為醫學界天才的證明。
“他留著也是落灰。”盛挽辭頭也不回地說道。
“反正他現在連手術刀都拿不穩了,這些東西放在家裏,隻會讓他觸景傷情。”
“你下個月要評初級職稱,剛好缺幾篇核心論文的素材,這些拿去用吧。”
晏清野滿臉驚喜地抱住那個紙箱,“謝謝盛主任!你對我真好。”
他微微傾身,似乎想做點什麼親昵的動作。
我沒有出聲,直接推開了書房的門。
門軸發出幹澀的吱呀聲,驚動了裏麵的兩人。
晏清野立刻後退半步,欲蓋彌彰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淮璟哥......你、你出院啦?”
盛挽辭轉過身,看到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派車去接你。”
她語氣裏沒有半分被抓包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從容。
我看著晏清野懷裏的紙箱,眼神平靜如水。
“這是我的手稿。”
盛挽辭走過來,想要去牽我的左手,被我側身避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幾分。
“淮璟,別鬧脾氣。”她拿出那副慣用的長輩姿態。
“你的手已經這樣了,醫學這條路你是走不通了,這些手稿留在你這裏,就是廢紙一堆。”
“清野剛進科室,正是需要出成績的時候,你作為前輩,幫幫後輩怎麼了?”
她把“剝奪”說得冠冕堂皇,仿佛我不僅不該生氣,還得感恩戴德。
我看向晏清野。
他抱著紙箱,示弱般往盛挽辭身後躲。
“淮璟哥,你要是實在舍不得,我就不要了......大不了職稱我明年再評。”
他這副隱忍退讓的模樣,立刻激起了盛挽辭的保護欲。
“給他。”盛挽辭的聲音冷了下來。
“紀淮璟,你以前不是這麼自私的人,你已經是個全職主夫了,還要這些虛名幹什麼?”
“我都說了,我會養你一輩子,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死死盯著盛挽辭那張美豔卻薄情的臉。
心裏那個曾經深愛她的紀淮璟,此刻正在一點點死去。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盛主任開了口,那就拿走吧。”
盛挽辭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
她露出一抹讚賞的笑容,“這就對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晚上想吃什麼?我讓阿姨給你做。”
“隨便。”我轉過身,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回臥室。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我聽到客廳裏傳來晏清野輕快的笑聲。
“盛主任,淮璟哥脾氣真好,難怪你這麼喜歡他。”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用左手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我點開了一個塵封許久的號碼。
備注是:阮清淮教授。
當年在醫學院時,阮教授曾極力邀請我去她在國外的頂尖醫療實驗室。
為了盛挽辭,我拒絕了。
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我沒有猶豫,按下撥通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紀?真是稀客。”女人清冷優雅的聲音夾雜著大洋彼岸的電流聲傳來。
“阮教授,您三年前說的那個實驗室名額,還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隻要你願意來,位置永遠是你的,不過,你那位如膠似漆的妻子肯放人?”
我看著垂在身側毫無知覺的右手,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她不需要我了。”
“我準備離開。”
“隨時歡迎。”阮清淮輕笑了一聲,“需要我幫你安排行程嗎?”
“暫時不用,我這邊還有些爛攤子要收拾。”
掛斷電話,我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自己在這個家裏的痕跡。
盛挽辭以為我妥協了,以為我認命了。
她根本不知道,當一個男人不吵不鬧時,就是他徹底決定抽身的時候。
我看著床頭櫃上我們的婚紗照,照片裏的我笑得那麼傻。
盛挽辭,你既然要拿走我的一切去捧晏清野。
那我就把這一切,連同你,徹底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