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的聚會在一家日料店。
裴瑾圈子裏的幾個核心朋友都在。
我推開包廂門的時候,裏麵正笑作一團。
"姐夫來了。"
趙婧第一個站起來,眼神有些躲閃。
自從我問過她那句話後,她看我的眼神就多了一層悲憫。
我不喜歡這種悲憫。
"怎麼才來?"
裴瑾走過來,自然地接過我的包。
順手幫我把額前的碎發理了理。
"風有點大,頭發都亂了。"
她的動作極其自然,在外人眼裏,這是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女友。
"堵車。"
我在她拉開的椅子上坐下。
裴鈺坐在我對麵,正在擺弄筷子。
"姐,你點菜了嗎?我都餓死了。"
"點了,全是你們愛吃的。"
裴瑾坐回我身邊,給我倒了一杯溫水。
"給你點了海鮮蒸蛋和三文魚。"
我看著那杯溫水。
"裴瑾,我對海鮮過敏。"
包廂裏瞬間安靜了一下。
幾個朋友麵麵相覷。
裴瑾愣了一下,隨後輕笑了一聲。
"怎麼又記錯了。"
"你隻是吃蝦會起疹子,三文魚沒事的。"
"我會起疹子,嚴重的話會呼吸困難。"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是嗎?"
她眉頭微微一皺。
"以前帶你吃過幾次,也沒見你有多嚴重。"
以前。
第一次吃日料,我確實吃了一口三文魚。
那天晚上我起了一身紅疹,在洗手間吐了半個小時。
她當時在客廳開視頻會議。
我不想打擾她,自己吃了一周的抗過敏藥。
後來我再也沒碰過海鮮,隻是說不喜歡。
她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因為沈清池最愛吃三文魚。
"姐,這你就不懂了吧。"
裴鈺冷笑了一聲。
"人家這是在給你立規矩呢,矯情什麼呀,吃一口又死不了。"
"裴鈺,少說兩句。"
裴瑾象征性地訓斥了一句。
轉頭看著我。
"陸熾,今天大家都在,別掃興。"
"蒸蛋你吃點,沒放蝦仁。"
她把一碗蒸蛋推到我麵前。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別掃興。
在她朋友麵前,我連保護自己生命的權利都沒有。
我看著那碗蒸蛋。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裏。
"好吃嗎?"她問。
"好吃。"
我咽了下去。
三分鐘後,我的脖子開始發癢。
這是過敏的前兆。
但我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
趙婧看了我一眼,似乎發現了不對勁。
"姐夫,你脖子怎麼紅了?"
裴瑾轉過頭。
我伸手抓了一下脖子。
"可能裏麵有海鮮高湯吧。"
裴瑾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不早說?"
"我說了,我對海鮮過敏。"
我放下勺子,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間。"
推開包廂門的瞬間,我聽到裴鈺在後麵嘀咕。
"真掃興,吃個飯都不安生。"
我快步走到洗手間。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脖子上已經浮起了一片紅色的疹塊。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沒死。
隻是很癢。
但我需要這份癢,來提醒我現在的處境有多荒謬。
過了五分鐘,裴瑾敲門進來了。
她手裏拿著一盒抗過敏藥。
"怎麼搞的,真起疹子了?"
她走過來,語氣裏帶著一絲責怪。
"我都說了那家店的高湯是調的,怎麼還有海鮮。"
她在責怪店長,責怪高湯,唯獨沒有責怪她自己。
"吃藥。"
她摳出兩粒藥丸,遞給我。
我沒接。
"裴瑾。"
"嗯?"
"我想剪頭發。"
她摳藥丸的動作停住了。
"為什麼?"
"太長了,打理起來麻煩。"
"我想剪個寸頭。"
我以前就是利落的極短寸頭。
張揚,硬朗。
是她一點一點逼我留長的,說是斯文的碎發有氣質。
"不行。"
她一口回絕,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為什麼不行?"
"寸頭不適合你。"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冷。
"你現在的樣子就很好,別瞎折騰。"
"如果我非要剪呢?"
我盯著她。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洗手間裏的排風扇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裴瑾把藥丸重重地拍在大理石台麵上。
"陸熾,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怒火。
"下午在店裏給裴鈺甩臉子,晚上在這裏給我下不來台。"
"你是不是覺得,我平時太慣著你了?"
慣著我。
我差點笑出聲。
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塞進一個死人的模子裏,這叫慣著我。
"我隻是說過敏,我隻是想剪個頭發。"
我看著她。
"這叫給你下不來台?"
"你以前從來不會這麼無理取鬧!"
"我以前是因為愛你。"
我退後了一步,拉開和她之間的距離。
"裴瑾,你愛的究竟是我,還是我現在的樣子?"
她看著我。
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掩蓋下去。
"你胡說八道什麼。"
她重新拿起藥丸,遞到我嘴邊。
"把藥吃了,我們回家。"
"不回包廂了?"
"不回了,你現在這樣子怎麼見人。"
她拉著我的手腕,直接往外走。
她的力氣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
一路無話。
回到家,她把我扔在沙發上。
"自己去洗澡,早點睡。"
她脫下外套,頭也不回地進了書房。
門被重重關上。
我坐在黑暗的客廳裏。
摸了摸脖子上的疹子。
已經沒有那麼癢了。
手機亮了。
是畫廊老板徐嵐發來的消息。
"陸熾,你下周畫展的主題圖錄,裴總那邊讓人重新排版了。"
"什麼意思?"
"她把《紅衣》那幅主打畫撤了,換成了一幅你去年畫的《白桔梗》。"
我盯著屏幕。
那幅《紅衣》是我為了這次畫展準備了半年的心血。
也是我身上僅存的一點"烈陽"的影子。
"徐姐,那是我的畫展。"
"我知道,但場地費和宣傳費都是裴瑾公司出的。"
徐嵐發了個無奈的表情。
"陸熾,忍忍吧。"
"裴總也是為了市場考慮,白桔梗更符合你現在溫潤如玉的藝術人設。"
藝術人設。
我關掉手機。
站起身,走到玄關。
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了一把平時用來剪快遞的工業剪刀。
刀刃很鋒利。
我拿著剪刀,走進浴室。
看著鏡子裏那一頭溫順柔軟的黑碎發。
那是她用了三年時間,用最好的發膜和定型水,一點點打理出來的。
沈清池的頭發。
我舉起剪刀。
沒有絲毫猶豫。
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