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玄關處,我常穿的那雙深灰色拖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粉色的兒童拖鞋,和一雙男士家居鞋。
那雙男士鞋的尺碼,明顯不是我的。
陸冰顏自然地換上鞋,見我愣在原地,輕描淡寫地解釋。
“你的拖鞋舊了,我讓阿姨扔了。”
“櫃子裏有一次性的,你先對付一下。”
宋時微則換上了那雙男士家居鞋,大小正合適。
他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係上圍裙。
“祈安剛下飛機肯定餓了,我做幾個你們愛吃的菜。”
諾諾拉著皎皎的手,歡呼著跑向二樓。
我看著原本屬於我的書房,此刻房門大開。
裏麵被粉刷成了粉色,擺著一張公主床,到處都是毛絨玩具。
我的辦公桌和滿牆的書,不知去向。
陸冰顏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語氣依舊溫和。
“皎皎晚上怕黑,一個人睡客房會哭。”
“你的書房反正空著,我就改成兒童房了。”
“你的那些資料我都打包放在地下室了,沒丟。”
她走過來,替我脫下外套。
“祈安,皎皎剛失去親人,極度缺乏安全感。”
“我們做長輩的,總得退讓一點,對吧?”
我靜靜地看著她。
七年前,她懷著諾諾的時候,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心疼她,特意去學了孕婦按摩,每晚哄她入睡。
可她總是背對著我,連一個擁抱都不肯給。
她說孕期煩躁,不喜歡別人的觸碰。
我信了。
可現在,她卻對一個所謂“堂姐的遺孤”如此上心,甚至連我的書房都能隨意抹去。
“地下室很潮濕,我的資料裏有重要的合同。”
我推開她的手,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陸冰顏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宋祈安,你至於嗎?”
“不就是幾份文件,弄壞了我賠給你就是了。”
“今天諾諾過生日,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才滿意嗎?”
宋時微端著果盤從廚房走出來,恰好聽到這句話。
他趕緊放下盤子,快步走過來。
“怎麼了這是?”
“冰顏,你別氣,祈安也是著急工作。”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誠懇。
“祈安,怪我沒攔著冰顏。”
“要不我現在去地下室,把你的資料都搬上來?”
說著,他捂住胸口,輕輕咳了兩聲,臉色有些蒼白。
陸冰顏立刻扶住他,轉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哥心臟不好你不知道嗎?”
“那地下室又陡又黑,你讓他去搬,你是想逼死他嗎?”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相互攙扶的畫麵。
一個是我的妻子,一個是我的親哥。
他們站在一起,才像是一對恩愛夫妻。
而我,是個無理取鬧的惡人。
“不用了。”
我轉身上樓,“我自己去洗個澡。”
走進浴室,我打開花灑,任由冷水從頭頂澆下。
洗漱台上,擺著一套全新的情侶電動牙刷。
我那個舊的被扔進了垃圾桶。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走出浴室時,路過主臥。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拿起了放在床頭的家用平板電腦。
這個平板綁定了家裏的智能設備和雲端健康數據。
我點開雲端心率記錄。
陸冰顏有心律不齊的毛病,一直戴著智能手環監測。
我將時間軸拉到我出差的這三個月。
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
她的心率都會規律地飆升到一百二以上,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而家裏掃地機器人的建圖軌跡顯示。
那段時間,主臥裏總有兩個人停留。
我滑動屏幕的手指有些發抖。
退回桌麵,我點開了諾諾的智能畫板同步相冊。
最新的一幅畫,叫《我的家》。
畫裏,一個高大的男人牽著一個漂亮的女人。
女人手裏拉著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
男孩的頭頂寫著“諾諾”,女孩頭頂寫著“妹妹”。
男人的頭頂,寫著“大伯”。
而在畫麵的最角落。
有一個沒有臉的黑色小人,手裏提著一個裝滿錢的袋子。
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
“提款機叔叔”。
我死死盯著那個黑色小人。
冷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