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基地召開年度深空探測總結會。
我穿著製服,坐在第一排最邊緣的位置。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在展示我這七百三十天傳回的各項數據。
陸笙寧作為地麵總指揮,站在講台上侃侃而談。
“本次深空觀測任務,圓滿完成了對天鵝座和玫瑰星雲的軌道測繪。”
她按下翻頁筆,屏幕上出現了一張令人震撼的星雲照片。
那是我在艙外作業十二個小時,差點被微隕石擊中才拍下的畫麵。
“在這裏,我們要特別表彰本次項目的首席研究員。”
陸笙寧的聲音清脆響亮。
“方嶼洲同誌。”
全場掌聲雷動。
我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也沒有鼓掌。
方嶼洲穿著筆挺的西裝,從第一排中央站起身,麵帶微笑地向四周鞠躬。
他走上台,接過陸笙寧遞來的榮譽證書。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謝謝組織的信任,也謝謝笙寧在地麵日以繼夜的配合。”
方嶼洲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禮堂。
“沒有地麵團隊的支持,我們不可能取得這樣的突破。”
他甚至沒有提到一句,是誰真正在太空裏拍攝了這些數據。
散會後,我在走廊裏攔住了陸笙寧。
“首席研究員的名字,為什麼是方嶼洲?”
我看著她的眼睛。
“陸總指揮,是不是拿錯報告了?”
陸笙寧停下腳步,抱著文件夾,眼神極其平淡。
“晏城,這是基地的決定。”
“基地的決定,還是你的決定?”
我逼近一步。
“在太空失重環境裏嘔吐、脫發、肌肉萎縮的人是我。冒著生命危險修補外部傳感器的人也是我。”
“我知道你辛苦。”
她打斷我,語氣毫無波瀾。
“但是嶼洲更需要這個榮譽。”
“他需要?”
我氣笑了。
“他一個地麵遙測組的副手,連模擬艙都沒進過,他憑什麼署名第一作者?”
陸笙寧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覺得我很無理取鬧。
“嶼洲下個月要評高級職稱。他的心臟病最近有加重的趨勢,醫生說他不能再有情緒波動。”
她看著我,眼神裏甚至帶了一絲施舍。
“你已經是功勳宇航員了,不缺這一個項目的署名。就當是......為了我,讓給他一次不行嗎?”
“讓?”
我咀嚼著這個字。
兩年前,我在隔離艙裏接到她的加密通訊。
她在那頭哭著說,如果看不到玫瑰星雲的高清原圖,她這輩子都會遺憾。
那時候艙外輻射激增,我是簽了生死狀才出去的。
就為了她一句遺憾。
“我的命,也可以讓給他嗎?”
我一字一句地問。
陸笙寧皺起眉頭。
“孟晏城,你說話別這麼難聽。這隻是一個署名而已,獎金我會一分不少地補給你。”
她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保密協議。
“還有,下午把你在空間站拍的原始硬盤交上來。”
“你要那個幹什麼?”
“嶼洲要寫論文,需要原始數據作為支撐。”
她理所當然地說。
“我已經把報告大綱替他擬好了。”
我沒有接那份協議,冷冷地看著她。
“如果我不交呢?”
“這是基地的命令。”
方嶼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走過來,自然地攬住陸笙寧的肩膀。
“晏城哥,你別為難笙寧。大家都是為了航天事業,分什麼你我呢?”
他歎了口氣,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
“再說了,你在太空待了兩年,很多理論都脫節了。原始數據留在你手裏,也是浪費。”
我看著他那張虛偽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反胃。
“方嶼洲,你晚上睡覺的時候,不怕被自己惡心醒嗎?”
方嶼洲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晏城哥,你......”
“孟晏城!”
陸笙寧立刻護住他,厲聲喝道。
“你別太過分了!嶼洲好心勸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隻陳述事實。”
我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硬盤我不會交。想要數據,讓他自己穿上宇航服,飛上去拿。”
我轉過身,不再理會他們在背後的怒視。
“孟晏城,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陸笙寧冰冷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
“你信不信,我能讓你連航天局的大門都進不來?”
我沒有停下腳步,隻是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