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隨,工作室這個月的流水我發給你聽一下。"
沈沂坐在我對麵,手指劃動著平板屏幕。
"總營收比上個月降了百分之十二,池野說是因為季度調整期,屬於正常波動。"
我端著杯子,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降了百分之十二。
上個月降了百分之八。
上上個月降了百分之五。
三個月,我的工作室像是被人一刀刀放血。
"沈沂,後台權限還在我名下嗎?"
"當然在啊。"他回答得很快,"隻是操作上池野代管而已,密碼什麼的都沒換。"
沒換。
但我上周讓傅初梨幫我遠程登錄後台時,發現超級管理員的指紋已經從我的換成了池野的。
我的指紋在係統裏被歸類為"訪客權限"。
"嗯,那就好。"
我笑了笑。
沈沂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壓低了聲音。
"池隨,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什麼?"
"上次......上次我在商場碰到池野了,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挺親密的。"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我本來以為是他女朋友,結果仔細一看......那個人好像是稚京。"
他說完這句話,又立刻補了一句。
"不過可能是我看錯了,當時隔著挺遠的。"
"而且後來我跟池野提了一嘴,他說那天是陪稚京去給你挑禮物。"
"我想想也是,畢竟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
"嗯,應該是挑禮物吧。"
我配合著點頭。
沈沂明顯鬆了口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說嘛,池野那麼好的人,不可能做對不起你的事。"
"再說了,稚京對你多好啊,你們兩口子感情那麼深。"
我沒接話。
他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有的沒的,就走了。
走的時候說下周請我喝酒。
可他不知道的是,下周,我已經不會在這座城市了。
傍晚,許稚京回來了。
她坐在床邊給我削蘋果,果皮落在盤子裏的聲音細碎又規律。
"池隨,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她坐到床邊,握住我的手。
"池野最近胃不太好,總是沒精神,今天我帶他去做了個檢查。"
我等著她的下文。
"醫生說可能是胃炎,開了些藥。"
"但他一個人住不太方便,我想讓他這幾天住到咱家來,我好照顧他。"
照顧他。
我妻子要把我弟弟接到我們家裏來住,說要照顧他。
"好。"
我答應得幹脆。
許稚京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痛快。
"你不介意?"
"他是我弟弟,我介意什麼。"
她如釋重負地笑了,俯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你真好。等你眼睛好了,我帶你和池野一起去旅行。"
一起去旅行。
多溫馨的畫麵。
她走出臥室後,我聽見她在客廳打電話。
聲音刻意壓低了,但隔著一道門,我聽得清清楚楚。
"野野,他同意了。明天你就搬過來。"
"嗯......別擔心,他什麼都看不見。"
"乖,等這邊事情處理完,我們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我坐在黑暗裏,把這段對話一字一句刻進心裏。
然後我拿出手機,給傅初梨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我走。"
三秒後,回複來了。
"機票已出。明早六點,你到樓下,我來接你。所有材料都準備好了。"
淩晨四點,許稚京睡得很沉。
我睜開眼睛,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睫毛很長,鼻梁精巧,嘴唇微微張著。
五年前她為了救我從三樓跳下來,右腿粉碎性骨折,做了兩次手術才重新站起來。
那時候我以為這個人可以托付一生。
我伸出手,在她眉骨上方懸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
輕手輕腳下了床。
行李箱前天晚上就收好了,藏在衣帽間最裏麵。
我拎著箱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這個我生活了三年的家。
客廳的沙發上,池野留下的外套搭在扶手上,深藍色的,上麵還沾著許稚京的長發。
茶幾上是他的水杯,黑色的,瓶蓋旁邊貼著一張字條:"嫂子,記得提醒哥吃晚藥。"
字條上的筆跡清秀幹淨。
我把門輕輕帶上。
電梯向下運行,數字一層層跳動。
我走出單元門,淩晨的空氣冷得像刀子。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燈下,傅初梨搖下車窗,朝我招了招手。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安全帶扣好的那一刻,眼眶突然熱了。
傅初梨沒說話,隻是把一杯熱豆漿遞過來。
車子駛上空曠的環城快速路,城市的輪廓在後視鏡裏慢慢縮小。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不是因為看不見。
是不想再看了。
"到了機場我就把東西發出去。"
傅初梨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視頻、錄音、檢測報告、銀行流水,全部。"
"你確定嗎?發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睜開眼,窗外的天際線透著一抹魚肚白。
"傅初梨,我在黑暗裏活了三年。"
"是他們親手把我推進去的。"
"現在輪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