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證據比我想象中容易。
商如月太自信了。她從來不鎖手機,給我喂藥的時候甚至不避著隔壁的攝像頭。
房東劉姐在走廊裏裝了一個半球形監控,正對著我們隔斷房的門。
我跟劉姐說想看看前幾天有沒有快遞員來過,她爽快地把登錄賬號給了我。
監控畫麵裏,每天早上七點半,商如月從廚房端著杯子走進我的房間,七點三十五分出來,杯子空了。
雷打不動,一天不落。
第十四天,我去醫院做了血液檢測。
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氯氮平血藥濃度:327ng/mL,遠超正常治療範圍。
許清歡看到報告以後說了兩個字:畜生。
然後她幫我聯係了一個私人調查公司。
三天後結果回來了。
宋淵蘅沒有搬離我們的婚房。商如月的戶口本上,配偶一欄寫著宋淵蘅的名字。
登記日期是我們離婚後第九天。
許清歡還查到了一件事:那份離婚判決書上我的簽字,筆跡鑒定結果,高度疑似他人代簽。
我坐在許清歡的辦公室裏,外麵在下大雨,雨水順著落地窗往下流,把對麵的寫字樓模糊成一團灰色的影子。
"如星,現在證據基本齊了。商如月涉嫌投毒、偽造簽名、串通你前夫偽造家暴證據騙取離婚判決。"
她把文件一份一份擺在我麵前。
"你想怎麼做?"
我沒有馬上回答。
腦子裏在想另一件事。
我媽說的那一幕。她親眼看見我掐著大寶的胳膊。
那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也許是因為我那時已經被喂了藥,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所以失控了。
如果是假的......
"如星?"
"清歡,幫我再查一件事。離婚訴訟中提交的鄰居證詞,證人叫什麼名字?"
她翻了翻卷宗副本。
"王秀芬,你們那棟樓502的。"
"我住幾樓?"
"601。"
我閉了一下眼。
502王秀芬。我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你想找她問問?"
"不急。"
我站起來,把所有文件整理好裝進一個帆布袋裏。
"我先回去。商如月那邊不能斷,她現在還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許清歡送我到門口,突然叫住我。
"如星,你要保護好自己。如果她發現你停了藥......"
"我知道。"
我衝她點了點頭。
回到隔斷房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商如月正在廚房煮麵。
"回來啦?出去逛了很久啊。"
"嗯,走了走,透了透氣。"
她端了兩碗麵出來,裏麵臥了荷包蛋,香氣撲鼻。
"快來吃。"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
吃了兩口麵,我抬頭看著她。
"姐,我今天想起了一件事。"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麼事?"
"你以前流產的那次。"
商如月的臉色沒什麼變化,隻是把一根麵條卷到筷子上。
"那都多久的事了,你突然想起這個幹嘛。"
"就是突然閃過一個畫麵。我記得那天晚上你流了好多血,我帶你去的醫院。"
"是啊,那次多虧了你。"
她笑了一下。
"你當時累壞了,第二天還要上班,都沒怎麼睡。"
"那孩子是誰的?"
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很清脆。
商如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
"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提了也臟了你的耳朵。"
她繼續吃麵,神色如常。
我也低下頭,沒再追問。
但我知道了。
她的手抖了。
那個孩子是誰的,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晚上十點,商如月洗完澡回了她自己的房間。
我鎖上門,給許清歡發了一條消息:【商如月流產那次的住院記錄能查到嗎?我想知道當時登記的緊急聯係人是誰。】
十分鐘後她回:【我明天找人調。你早點休息。】
我放下手機,躺在黑暗裏盯著天花板。
隔壁商如月的房間裏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隔著薄薄的牆板,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幾個字。
"她今天問起那次的事了......"
"應該是巧合......不會,藥還在吃著呢......"
"嗯,我盯著呢,你放心......"
那個她說"你放心"的人,是我前夫宋淵蘅。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窗外有風,刮得鋁合金窗框嗡嗡響。
三天後。
宋淵蘅來了。
他站在隔斷房的門口,穿著深灰色的大衣,眉目間有種我記憶裏很熟悉的溫柔。
"如星,好久不見。"
商如月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
"淵蘅說想來看看你的情況,我沒好意思攔。"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有事?"
宋淵蘅的目光掃過我的臉,停了一秒。
"瘦了好多。如月說你最近胃口不好,我有點擔心。"
他從手裏的袋子裏掏出一個保溫桶。
"做了排骨湯,你喝點。"
我沒接。
"宋淵蘅,我們離婚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知道。但不管怎麼說,你身體不好是我沒照顧到位。"
他把保溫桶放在門口的鞋櫃上。
"如星,有件事我想當麵跟你說。銀行那邊打電話來,說咱們之前的聯名賬戶需要雙方簽字才能解凍。你方便的話,明天跟我跑一趟?"
聯名賬戶。
果然。
我看了一眼商如月的表情,她在低頭看手機,嘴角的弧度幾乎不可察覺。
"行。"
我說。
"明天幾點?"
宋淵蘅露出一個鬆了口氣的笑。
"上午十點,我來接你。"
他走的時候回了一次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句你早點休息。
門關上以後,我站在原地沒動。
商如月從衛生間出來,語氣輕飄飄的。
"他對你還是有感情的,你別太冷淡了。"
我看著她。
"姐,你說實話。那個賬戶裏有多少錢?"
商如月的表情沒變,隻是笑了笑。
"具體數字我不清楚,不過應該不少。畢竟你們結婚那幾年,你工資全存進去了。"
我工資全存進去了。
而我現在在這間六平米的隔斷房裏靠做手工活過日子。
"早點睡吧。"
商如月拍了拍我的肩膀,回了房間。
我在黑暗裏站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許清歡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他們要帶我去銀行解凍賬戶。我答應了。】
許清歡的回複來得很快:【別去。讓他們撲空。明天上午我帶你去公安局。】
我又打了一行字:【不,我要去。我要親眼看著他們露出來的嘴臉。】
然後我刪掉了這行字,重新打。
【好,聽你的。明天上午我不在隔斷房。】
淩晨兩點,我把帆布袋從床底拖出來。
裏麵是這十幾天攢下的所有東西。
藥片、血檢報告、監控截圖、聊天記錄截屏、許清歡整理好的法律文書。
還有調查公司出具的那份宋淵蘅和商如月的結婚登記信息。
一樣一樣,都碼得整整齊齊。
我把帆布袋塞進外套裏麵,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
走廊很暗,商如月房間的門縫底下沒有光。
我走出出租屋,下了樓。
外麵的空氣冷得嗆人,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許清歡的車停在巷口。
她搖下車窗,看到我背著帆布袋走過來,把副駕的門推開了。
"上車。"
我坐進去,係上安全帶。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六樓的窗戶黑著。
"從現在起,商如星死了。"
話音剛落,許清歡踩下油門,車子駛進了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