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進傅家的第一個晚上,裴若軒給我安排了客房。
說是客房,不如說是雜物間臨時騰出來的。
裏麵堆著孩子用不上的舊玩具和幾箱換季的衣服,床鋪上的被子有股潮味。
裴若軒站在門口,表情歉疚:"哥,委屈你了,這兩天我讓阿姨把隔壁收拾出來。"
"不委屈。"
我把行李箱推進去,回頭對他點了一下頭。
"比我在城中村住的那間好多了。"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很快低下頭,說累了先去休息。
門關上之後我坐在那張硬板床上,沒開燈。
窗戶外麵是院子,月光照進來,把地上的玩具箱投出一片歪斜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以前住在這個房子裏的日子。
那時候這間客房是我的書房,傅初梨特意給我裝了一整麵牆的書架,還按我喜歡的色調換了窗簾。
她語氣溫柔:"你看書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這間房隔音最好。"
現在書架拆了,窗簾也換了,連牆上的釘子眼都被膩子填平了。
好像我從來沒有存在過。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去廚房做了一桌早餐。
傅初梨下樓的時候看見我在煎蛋,腳步頓了一下。
"你不用做這些。"
"我閑著也是閑著。"
我把煎蛋盛出來,端到餐桌上,順手把裴若軒那杯蜂蜜水放到了他的位置上。
傅初梨看著那杯水,欲言又止。
裴若軒帶著孩子下來了。
小男孩叫裴嶼安,兩歲出頭,眼睛長得像傅初梨,嘴巴像裴若軒。
他看見我就往裴若軒懷裏縮,喊爸爸。
裴若軒一邊哄孩子一邊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
"哥,你太客氣了,家裏有阿姨呢。"
"阿姨做的哪有自家人做的用心。"
我夾了一塊煎蛋放到他碗裏。
"你最近工作壓力大,得好好吃飯,這個是我按營養搭配做的,少油少鹽。"
裴若軒的筷子碰了一下那塊煎蛋,沒有吃。
傅初梨坐在對麵,安靜地喝粥,偶爾抬頭看我一眼,表情裏有一種我讀不太懂的東西。
或許是愧疚,或許是警惕。
但更多的,好像是一種很深的疲倦。
吃完早飯,傅初梨去上班了。
裴若軒坐在客廳裏用手機,我主動接過孩子,帶他去院子裏玩。
裴嶼安剛開始還怕我,我掏出一根棒棒糖,他立刻就笑了,張著手要我抱。
小孩子的感情真簡單,一顆糖就夠了。
我抱著他在院子裏走,經過葡萄架的時候,看到架子角上刻著兩行字。
"裴若珩 傅初梨,百年好合。"
是結婚那年我用小刀刻的,說這棵葡萄藤和我們一起長。
現在葡萄藤長了,字還在,人已經不在了。
下午,我爸來了。
他帶了一袋水果,進門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在沙發上玩手機的裴若軒。
"若珩,你過來,爸跟你說幾句話。"
他把我拉到陽台上,壓低聲音。
"你別待太久,若軒最近壓力大,情緒不能起伏太大。"
"我知道。"
"你也別太勤快了,這個家現在是若軒和初梨在管,你太能幹了他們會有壓力的。"
我點點頭:"爸,我隻是想幫幫忙。"
我爸歎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
"爸知道你心裏苦,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唉,現在若軒替你把這個家撐著,你該感恩的。"
感恩。
我該感恩偷走我妻子、我家、我人生的弟弟。
"爸,我感恩的。"
我笑著說,眼睛一點都沒紅。
晚上,傅初梨回來得晚。
裴若軒坐在客廳等她,我幫他熱了牛奶端過去。
門打開的時候,傅初梨手裏拎著一袋東西,是裴若軒前兩天說想吃的那家栗子糕。
"專門繞路去買的,趁熱吃。"
她把袋子遞給裴若軒,語氣溫和。
裴若軒接過來,笑得開心:"老婆,你真好。"
他叫她老婆的那一瞬間,我端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嫉妒。
是因為我想起來了,以前他也是這樣叫的。
不是在他們結婚以後。
是在我還沒出事之前。
有一次我提前回家,聽見裴若軒在廚房裏跟傅初梨說笑,叫她"嫂子"的語氣比叫別人都親昵。
當時傅初梨說的是:"別鬧,你哥在樓上呢。"
那時候我以為是弟弟嘴甜不懂分寸。
我爸也說裴若軒就是那樣的性格,沒心沒肺的,讓我別多想。
我沒多想。
我從來不多想。
直到他們把藥塞進了我的杯子裏。
"哥,你怎麼還不睡?"
裴若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過身。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站在走廊上,逆著燈光看不清表情。
"剛把廚房收拾完。"
"阿姨明天收就行了,你別太累。"
他走過來,忽然拍了拍我的胳膊。
"哥,你這次回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他看著我,眼睛裏有試探。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能有什麼事?我就是一個人待久了,想回來看看你們。"
我頓了頓,露出一個有些難為情的笑。
"若軒,哥在外麵這兩年,其實一直在想,當初要不是我犯了錯,你也不用替我娶初梨。"
"你本來可以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的。"
裴若軒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鬆開了。
"哥,你說什麼呢,我是自願的。"
他又說了一遍自願。
我點點頭,說了聲晚安,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背抵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牙齒咬著手背,忍住了所有聲音。
搬進來第三天,傅初梨的媽媽孫麗華來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拎著一箱進口水果,看見我站在客廳,臉上的笑意明顯凝了一下。
"若珩啊,你怎麼在這兒?"
裴若軒從沙發上站起來,主動走到孫麗華身邊:"媽,哥說想回來看看我,幫我帶帶孩子。"
孫麗華把水果放到茶幾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掛著客氣但疏遠的笑。
"哦,那挺好的,若軒工作忙是辛苦,你過來幫忙也好。"
她說完轉頭就跟裴若軒噓寒問暖,問工作怎麼樣,問身體好不好,問晚上睡得好不好。
從頭到尾,再沒看我第二眼。
以前不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