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班,雨下得很大。
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雨衣,騎著破舊的電瓶車去街道辦。
到了單位,褲腿全濕了。
剛在工位上坐下,主任就黑著臉走了過來。
把一疊文件重重甩在我的桌上。
“沈孤舟,你是怎麼做事的?”
“昨天讓你核對的低保戶名單,怎麼漏了三戶?”
我愣住了。
“主任,那份名單是李哥負責錄入的,我隻負責排版......”
“你排版不看內容的嗎?”
主任毫不留情地打斷我。
“人家李哥是老員工了,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你推卸責任倒是挺快!”
我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李哥。
他正低頭喝著咖啡,裝作沒聽見。
這份文件昨天下午他才扔給我,裏麵本就缺了三戶的數據。
“因為這個失誤,上麵的檢查被通報批評了!”
主任指著我的鼻子罵。
“這個月的績效,扣你一半!”
“再有下次,你直接走人!”
主任罵罵咧咧地走了。
辦公室裏其他人都在看熱鬧。
沒人替我說一句話。
我默默把文件重新整理好。
扣一半績效,我的五百塊錢生活費就真的不夠用了。
中午,我打開我媽準備的塑料盒。
隔夜的青菜已經變黃發黑,散發著一股怪味。
我強忍著反胃,吃了幾口,實在咽不下去。
下午李哥路過我的工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小沈啊,年輕人多背點鍋是鍛煉。”
“哥哥我以後在評優上提拔提拔你。”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熬到下班。
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
電瓶車在半路壞了,鏈條怎麼也掛不上。
我推著車,在雨裏走了整整一個小時。
回到家的時候,我已經凍得嘴唇發紫。
打開門。
客廳裏的電視開得很大聲,正在放著一檔相親節目。
我爸坐在沙發上泡腳。
我媽在旁邊嗑瓜子。
“怎麼才回來?”
我媽瞥了我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身上弄得全是水,別把地板弄臟了,趕緊去脫了!”
我站在玄關,渾身發抖。
心裏的委屈突然像決堤的水。
“媽......”
我嗓音哽咽。
“今天單位......主任把我罵了。”
我想告訴她我不是故意的。
想告訴她我是替別人背了黑鍋。
想告訴她我很累,很冷。
“罵你?”
我媽瓜子也不磕了,猛地站起來。
“他為什麼不罵別人,專罵你?”
我愣住了。
“是李哥弄錯的名單......”
“人家怎麼弄錯了?肯定是你自己沒檢查清楚!”
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
“你要是會來事點,主任能針對你嗎?”
“平時讓你多跟領導走動走動,你非要擺個死人臉。”
“肯定是你自己不努力,工作不用心!”
我爸在旁邊附和。
“就是,你這小子從小就木。”
“在單位裏就是要多長個心眼,自己做錯事還怪別人。”
我看著他們。
嘴唇顫抖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外麵的冷雨好像澆進了我的骨頭裏。
“你要是早點聽我的,把副科考下來,他一個破主任敢罵你?”
我媽又把話題繞了回來。
“說到底還是你不懂事,不爭氣。”
“我和你爸供你上大學有什麼用?”
“遇到點事就知道哭喪著臉回來。”
“我們天天伺候你,還要聽你倒苦水,我們欠你的?”
我低下頭。
水珠順著頭發滴在地板上。
“對不起。”
我木然地說出這三個字。
拖著濕透的身體,走進那個逼仄的房間。
把門反鎖。
換下濕衣服,我縮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緊。
冷。
從裏到外的冷。
我想起小時候在學校被同學欺負。
回家告訴他們,他們也是這樣說。
“為什麼別人隻打你不打別人?”
“肯定是你惹人家了。”
在這個家裏,我永遠是錯的那一個。
受了委屈,隻能爛在肚子裏。
因為一旦說出來,迎來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惡毒的剖析和指責。
家不是港灣。
是另一個隨時會把我撕碎的審判場。
我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滲入枕頭。
明天,還要去麵對那個扣了我績效的主任。
還要去麵對那個甩鍋的李哥。
還要用剩下的二百五十塊錢,熬過這漫長的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