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七歲開始畫畫,拿過省賽銀獎,高三被三所美院預錄取。
我媽卻把那些獎狀收進櫃子最底層,上麵壓了一摞公務員考試教材。
"畫畫能當飯吃?你看隔壁張姐家閨女,考上稅務局,一個月到手八千。"
我說我想考央美。
她當天晚上把我所有顏料從六樓陽台倒了下去。
樓下鄰居罵了半條街,她麵不改色把窗戶關上。
"媽是為你好。你要非走這條死路,以後別叫我媽。"
高考前三個月,她背著我把我的誌願全改成了本地財經大學。
我哭著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說誌願確認頁已經提交了。
大學四年我沒碰過一支畫筆。
畢業後她又托關係把我塞進了街道辦,月薪三千五。
我偷偷攢了兩年錢,報了個周末插畫班。
她翻我手機發現轉賬記錄那天,把我房間裏最後一本速寫本撕了個粉碎。
碎紙片落在我腳邊,她踩過去進了廚房。
"等你考上副科,媽給你買個大平層。畫那些東西,有人買嗎?"
我二十八歲那年,一幅參賽作品入圍了國際插畫展。
收到郵件那晚我沒敢出聲。
可第二天起床,電腦還是被格式化了,桌麵隻剩一個文檔。
文檔名叫《街道辦晉升考試複習大綱》。
......
“看那大綱沒?今年副科你必須拿下。”
我媽推開房門。
手裏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蘋果。
她把盤子放在電腦桌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我死死盯著屏幕上唯一的那個Word圖標,渾身發抖。
“我的參賽文件呢?”
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什麼文件?”她隨手拿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裏,“我嫌你電腦太卡,全給你清了。”
“那是你要考試用的電腦,存那些亂七八糟的廢紙幹什麼。”
她嚼著蘋果,語氣理所當然。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去,重重撞在衣櫃上。
“那是國際賽的入圍作品!”
“我畫了整整半年,每天晚上熬到淩晨三點!”
“你憑什麼刪我的東西!”
我眼眶通紅,衝著她大吼。
她咀嚼的動作停了。
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孟懷夕,你現在能耐了,敢跟你老娘吼了?”
她指著我的鼻子。
“畫畫畫,一天到晚就知道畫那些破爛!”
“我刪了怎麼了?我是你媽,你的命都是我給的,我刪你幾個破文件怎麼了!”
“你要是把這股勁用在考副科上,我能成天跟著你操心嗎?”
她句句都在拔高音量。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跌坐在椅子上。
雙手抱著頭,眼淚砸在鍵盤上。
整整半年,無數個夜晚的修改,隻差最後一步就能提交。
沒了。
什麼都沒了。
“行了,別裝死。”
她伸手敲了敲桌子。
“今天發工資了吧?”
“把錢轉過來。”
我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著她。
月薪三千五。
每個月十五號發工資,這是她雷打不動的收賬日。
“我這個月要交夥食費,還要交醫保,留一千。”
我咬著牙說。
她冷笑一聲。
“留什麼一千?你在家吃在家住,有什麼要花錢的?”
“那些同事聚餐能不去就不去,一群底層小職員有什麼好巴結的。”
“轉三千過來,我替你攢著當嫁妝。”
“你自己留五百夠了。”
我沒動。
她直接伸手去搶我放在桌上的手機。
“孟懷夕,你別不識好歹。”
“張姐家閨女每個月給家裏交五千,我也沒讓你全交。”
“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家裏處處都要用錢,我和你爸養你這麼大容易嗎?”
她熟練地解鎖我的手機。
點開微信,把錢轉到了她自己的賬戶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我看著微信餘額裏剩下的五百零四塊錢,心如死灰。
“出來吃飯。”
她拿著手機,心滿意足地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別磨蹭,吃完了趕緊看大綱。”
我像個木偶一樣走到餐廳。
餐桌上擺著一盤紅燒排骨,一盤素炒青菜,還有一碗昨天的剩湯。
我爸已經坐在主位上開始吃了。
我剛拿起筷子。
我媽眼疾手快,把排骨盤子端起來。
大半盤肉全撥進了我爸碗裏,剩下的幾塊丟進自己碗裏。
隻剩下一盤子油湯底。
她把盤子往我麵前一推。
“這湯拌飯好吃,你多吃點。”
我看著那盤油膩的湯底,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愛吃青菜。”我低聲說。
“挑什麼食?”
她用筷子敲著碗沿。
“我和你爸小時候,連飯都吃不飽。”
“現在有青菜吃你就偷著樂吧。”
“家裏窮,這排骨是你爸幹活累,給他補身體的。”
“你要是懂事,就趕緊考上副科,到時候天天吃排骨都沒人管你。”
她夾起一塊排骨,啃得津津有味。
我爸喝了一口酒,砸吧著嘴。
“聽你媽的,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你看看你,二十八了,一事無成。”
“除了我們,誰還會管你死活。”
我扒著白飯,和著那一層油湯,機械地往下咽。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刀子。
咽下去的不是飯。
是我被死死按在泥潭裏的尊嚴。
飯後,我媽把那盤素炒青菜的剩底子倒進塑料盒裏。
“明天帶去單位當午飯。”
她一邊蓋蓋子一邊說。
“別在外麵吃,外麵的地溝油多,媽是為你好。”
我拿著那個油乎乎的塑料盒,回了房間。
看著桌麵上那唯一的一個文檔。
我點開,密密麻麻的政治理論和行政法規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拉開抽屜,翻出以前偷偷藏起的一支2B鉛筆。
想在草稿紙上畫兩筆。
筆尖剛碰到紙麵。
房門突然被推開。
我媽端著一杯水走進來。
看見我手裏的筆,她臉色一變。
快步走過來,一把奪過那支鉛筆。
雙手用力。
“啪”的一聲。
鉛筆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我讓你看大綱,你又在畫什麼鬼東西!”
她把水杯重重磕在桌上。
水花濺出來,打濕了那份複習大綱的首頁。
“媽是為了你好,你什麼時候才能懂事點!”
她砰地一聲關上門。
我蹲下身,撿起那兩截斷筆。
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裏,死死咬住手背。
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