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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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發出去第三天，車隊停在了半路上。

那天下午雨勢稍小了一點，村委會的座機忽然響了起來。

接電話的是張嬸，她正在值班室燒水。

她拿起話筒喂了一聲，對麵的聲音夾著電流的刺啦聲，嗓門大得她差點把話筒扔出去。

“你們村的貨還要不要了？不要我卸路邊了！”

張嬸嚇得手抖，跑出去喊人。

不到十分鐘，村委會的屋子裏擠滿了人。

門口還站了好幾個披著雨披剛趕過來的。

老村長讓張嬸把電話開免提，對著話筒盡量把聲音放穩。

“師傅，咱們不是簽了合同嗎？價格白紙黑字寫著的，怎麼說變就變？”

光頭的聲音從免提裏炸出來，語氣不耐煩到極點。

“合同上寫的是基礎運費！你自己翻翻最後一行小字，惡劣天氣、路況風險，運費另行協商！現在山路塌了一半，我這三輛車在這兒停一天就是一天的損耗，司機要吃要喝要住，翻三倍已經是良心價了！”

老村長從抽屜裏翻出合同，手抖著翻到最後一頁，眯著眼睛湊近了看。

然後他的手不抖了，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那行小字印在合同最底下，字號小得幾乎看不清。

“惡劣天氣及不可抗力因素導致運輸成本增加，運費由雙方另行協商確定。”

老村長對著話筒，聲音一下子老了十歲。

“師傅，這合同上也沒說要翻三倍啊，咱們能不能商量商量——”

“沒得商量！”光頭直接打斷了他。

“天氣預報說了，暴雨還有兩天，泥石流預警都發了。我給你們三個小時，要麼把錢打過來，要麼我把貨卸在路邊直接開走。到時候貨被雨淋了被泥埋了，別怪我沒提前說！”

電話掛斷了。

免提裏傳來嘟嘟嘟的忙音，滿屋子人沒有一個出聲。

老劉頭第一個炸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缸子蹦起來撞在牆角，水花四濺。

“三倍！他怎麼不去搶！這批貨款是全村湊的，老子把棺材本都壓進去了！”

坐在條凳上的李會計忽然整個人往下一出溜，癱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嚇人。

他嘴唇哆嗦著，一遍一遍說同樣的話。

“這批貨款是全村湊的......全村湊的......”

王嬸站在角落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我家那口子還不知道這事，他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當初是我拍板說找那個車隊的，是我簽的字。”

老劉頭猛地轉過身指著王嬸，手指差點戳到她臉上。

“你現在知道怕了？當初不是你第一個說人家便宜三成是實惠？不是你搶著要簽合同的？”

王嬸被他戳得退了半步，然後也炸了，一巴掌拍開老劉頭的手指。

“你少賴我！你老劉頭才是帶頭的！你那天開會怎麼說的？你說人家正規公司簽合同有保障，你說姓趙的報價高就是坑鄉親們的錢！現在出了事你倒怪起我來了？”

“我說的是事實！姓趙的就是報價高！但這光頭是騙子，那是兩碼事！”

“什麼兩碼事！就是你貪便宜害了全村！”

兩個人吵得麵紅耳赤，旁邊的人拉的拉勸的勸。

有人蹲在牆角抱著腦袋一聲不吭。

有人拍著桌子罵娘，把茶缸子砸得砰砰響。

有人說趕緊報警。

有人說報警有什麼用，合同都簽了。

還有人說要不湊錢把運費付了，貨到了再說。

老村長忽然用拐杖狠狠敲了三下地，聲音震得天花板的灰都往下掉。

“都別吵了！”

滿屋子人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轉向他。

老村長拄著拐杖站起來，掃了一圈屋裏的人，聲音沙啞。

“合同是我簽的字，這個責任我來擔。”

王嬸急了，說村長你說什麼呢，這事是大家一起定的。

老劉頭也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老村長擺擺手，慢慢坐下來，看著桌上那份合同最後那行小字，很久沒說話。

窗外暴雨如注。

泥石流預警的廣播聲隱隱約約從鎮上的方向傳過來，一遍一遍地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