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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村民大會開到十點才散。
張嬸又來敲了我一次門,站在門口沒進來,攥著衣角,嘴唇動了動才擠出一句。
“十二比一,你被取消了。”
我靠在門框上,把手裏的煙掐滅在牆縫裏。
“知道了。”
張嬸歎了口氣,轉身走了,腳步聲拖拖拉拉地消失在巷子盡頭。
我關上門,後腦勺抵著門板站了很久。
妻子在裏屋咳了兩聲,聲音悶在被子裏傳過來。
“外麵是不是下雨了?”
“快了,你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醫院交費,把家裏最後一張存折掏空了。
護士接過錢,翻了翻存折餘額,抬眼看我,語氣例行公事。
“這次隻夠交半個月的,剩下的月底之前必須補上。”
我把收據疊好揣進兜裏,點了點頭。
“月底一定補。”
護士沒再說話,低頭敲鍵盤,打印機哢哢響了兩聲。
我走出醫院大門,蹲在台階上抽了一根煙。
把能借錢的親戚朋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沒有一個能開口的。
三年前我爸做手術借了一圈,到現在還有三筆沒還清。
我把煙頭摁滅在台階上,站起來往村裏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三輛貨車已經裝了大半。
老劉頭正叉著腰指揮幾個小夥子往最後一輛車上摞建材,扭頭看見我,嗓門立刻拔高了半拍。
“小心點別磕了!這批貨可貴了,不像有些人那破車拉了也白拉。”
我停住腳步,把煙從嘴裏摘下來,盯著老劉頭的後腦勺。
“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老劉頭轉過身,明顯沒想到我會直接回嘴,愣了一下。
周圍人多,他不能認慫,脖子一梗,下巴抬得老高。
“我說錯了嗎?你那輛破小卡跟人家九米六的廂式貨車能比嗎?你拉一趟要價那麼高,人家便宜三成,換你你不選便宜的?”
我往前邁了一步,老劉頭腳下不自覺地退了半步。
“我拉村裏貨這三年,哪一次多收過你一分錢?前年你家蓋房子,水泥車壞在半路,你半夜打電話叫我幫忙。我穿著拖鞋就去了,來回跑了六十公裏,就收了你一箱油錢。你還記得嗎?”
老劉頭的臉色變了變,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
“那是兩碼事。你幫過忙我記著,但做生意是做生意。人家車隊正規公司,簽合同,有保障。”
我冷笑了一聲,掏出手機翻到一張截圖,把屏幕懟到他眼前。
“正規公司?這是我昨天查的,恒通物流去年在隔壁縣被投訴了三次,全是半路加價。投訴記錄在工商網上掛著,你自己看。”
老劉頭眯著眼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僵了一瞬。
他把我的手推開,語氣不耐煩起來。
“網上這些東西誰知道真的假的,你就是眼紅人家比你便宜。”
王嬸在旁邊聽了半天,甩著手裏的抹布插了一句,斜著眼看我。
“趙小子,我們知道你家裏困難,你要是缺錢就說,大夥可以給你湊點。但你不能攔著大家省錢啊。”
我轉過頭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往外蹦。
“我不要你們湊錢。我要你們看清楚,那個車隊從頭到腳都不靠譜。報價比市場低三成,營業執照是上周才辦的,三輛車全是臨時租的。你們把錢和貨全押在這種人身上,出了事誰負責?”
王嬸被我懟得噎住了,臉漲得通紅,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這時候老村長拄著拐杖從村委會那邊慢悠悠地走過來,聽見我們在吵,用拐杖重重敲了兩下地。
“嚷嚷什麼,都少說兩句。車隊的事昨晚大會已經定了,投票結果擺在那裏,有意見當時怎麼不去會上提?”
我轉過身看著他,胸口那股火已經壓了大半天。
“我去了有用嗎?你們開大會之前就已經定好了,投票就是走個過場。”
老村長的臉色沉下來,拐杖又敲了一下地,聲音比剛才硬了三分。
“趙小子,我知道你心裏不服。但村裏的事,少數服從多數。你再鬧下去,麵子上不好看的是你自己。”
“麵子?”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笑了一聲,那笑聲連我自己都覺得澀得發苦。
“村長,我媳婦還躺在醫院裏等著交透析費。我要是為了麵子,前天在會上我就該跪下求你們別換人,但我沒有,我是拿著暴雨預警和投訴記錄一條一條跟你們講道理。你們聽了嗎?”
我抬起手,指著那三輛裝得滿滿當當的貨車。
“我今天最後說一次。這條山路前年塌過,暴雨還有三天,這批貨不能全押在一個車隊身上。分一部分存我倉庫,出了事還有個退路。不分也行,出了事別來找我。”
沒人說話。
老劉頭低頭看地,王嬸抱著胳膊望向別處,老村長拄著拐杖一言不發。
我把嘴裏的煙頭吐在地上,碾了一腳,轉身往家走。
身後老劉頭的聲音又響起來,還是衝著搬貨的小夥子們喊的。
“愣著幹嘛,繼續裝車!別耽誤了人家車隊出發!”
我加快腳步拐進了巷子,指甲掐進掌心裏,沒有回頭看。
回到家我把存折往抽屜裏一扔,坐在床邊。
妻子翻過身來,把一隻手慢慢搭在我的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看得分明。
“村裏的事是不是黃了?”
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裏,把被角掖好。
“不關你的事,好好歇著。”
她沒再問,閉上眼睛,手還搭在我膝蓋上沒拿開。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雨還沒下,但雲已經壓得很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