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活了兩世,被父親舍出去兩次。
頭一回,祖母說我八字帶煞,在家中多留一日便折損一分家運。
父親連夜寫了婚書,把我嫁給替他跑腿征稅的縣丞方鶴銘。
方鶴銘本是要娶商戶何家的姑娘,聘禮都下了三十六抬。
婚書壓到他手裏那天,何家姑娘當街把嫁衣燒了。
方鶴銘新婚夜沒回房,在何家茶鋪坐了一宿。
第二日他回來,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厭惡。
"你安分些,這樁婚事是你爹逼的,莫要惹是生非。"
我確實安生。
安生到他三年沒與我說超過十句話。
何家姑娘不願做妾,他就在後巷賃了個小院養著。
我管他的俸祿,縫他的官袍,替他擋了兩回上峰查賬。
他升了通判,頭一件事是把何柳音接進正堂喝茶。
她坐在我的椅子上,用我的杯盞,笑著喊他"鶴郎"。
我病倒那年,大夫說是心疾。
他歎了口氣:
"若不是你爹把你強塞給我,霸著這正室之位這麼多年,柳音也不至於懷著身孕還委屈在後巷。”
我連恨都覺得多餘,隻覺得荒唐。
死後第七天,我又坐在了那間昏暗的新房裏。
他推門進來,眉頭緊鎖:
"你安分——"
沒等他說完,我遞上了和離書。
......
“你這又是玩什麼把戲?”
方鶴銘低頭看了一眼那薄薄的紙頁。
眼底的厭惡轉為了譏誚。
他根本沒有伸手去接。
反倒是越過我,徑直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
“尚書大人昨日剛用我的官印,從通州鹽運司提走了一批貨。”
茶水入喉,他喉結滾了滾。
轉過身,居高臨下地審視我。
“今日你便遞這勞什子和離書,怎麼,謝家是覺得利用完我了,急著把你接回去?”
我捏著紙張的邊緣。
紙頁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陳舊的黃。
沒等我開口,門外傳來細碎且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
門檻外探進一張焦急的臉。
是何柳音身邊的貼身丫鬟翠兒。
“柳音姑娘聽聞您今夜歇在正院,一時心悸,方才連藥都吐出來了!”
方鶴銘臉色驟變。
手裏的茶盞重重磕在桌麵上,濺出幾滴水漬。
他大步朝門口走去。
路過多寶閣時,腳步猛地頓住。
視線落在了最上層的一個紫檀木匣子上。
那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裏麵裝著幾兩極其難得的極品安息香。
他沒有半分遲疑,伸手便將匣子拿了下來。
我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方鶴銘眉頭死死擰在一起,仿佛我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大罪。
“柳音自幼體弱,最受不得驚嚇,她如今病著,用些你的安息香怎麼了?”
他語調生硬。
“謝阮,你霸著這正妻的位子,讓她受盡委屈隻能窩在後巷,如今連這點香你都要跟她爭?”
他將匣子護在懷裏,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你安分些,莫要再惹是生非。”
又是這句話。
前世他用這句話困了我三年。
我垂下眼簾,看著他袍角上沾著的何家茶鋪的泥印。
慢慢往後退了半步。
“方大人請便。”
方鶴銘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會退讓得如此幹脆。
他狐疑地打量我片刻,終究是記掛著何柳音,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門大敞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管家福伯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
他是我爹派來做陪嫁的,可眼睛卻總是盯著別處。
“二小姐。”
福伯走進來,連禮都未行全,語氣帶著幾分訓斥的意味。
“老爺吩咐過,姑爺如今正得通州知府的青眼,前途無量。”
他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隨手扔在桌上。
“老爺讓您務必伺候好姑爺,切不可耍大小姐脾氣。”
“若是壞了謝家的大計,您那在莊子上養病的外祖母,怕是受不住斷藥的苦。”
我看著桌上那封連封口都沒封嚴的信。
這是敲打,也是威脅。
前世,我就是被這些東西死死縛住。
為了父親的所謂大計,為了外祖母的藥錢。
我在這方家做牛做馬,最終熬成了一把枯骨。
我將那封信推開。
重新把和離書展平,壓在鎮紙下。
“福伯,回去轉告父親。”
我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外祖母的藥,我這幾日便會派人去江南尋大夫。”
“至於謝家的大計,與我無關了。”
福伯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二小姐!您這是要造反不成?”
我沒理他。
轉身走到妝台前,拆下頭上繁複的釵環。
“夜深了,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