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帶舟舟去醫院換藥。
紗布揭開的時候,血肉模糊的一片。
護士動作很輕,但碘伏碰到傷口的那一刻,舟舟還是抖了一下。
她死死咬著嘴唇。
兩隻小手抓緊了我的衣角。
"疼就哭出來,沒關係的。"
我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不疼。"
她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陸星宇昨天打針的時候哭了很久,他說男子漢不怕疼,但他還是哭了。"
她仰起頭看著我。
"媽媽,我比陸星宇勇敢,對不對?"
我僵住了。
"你認識陸星宇?"
"認識呀。"
舟舟點點頭。
"上周爸爸帶我去吃披薩,陸星宇和他媽媽也在。"
"爸爸買了一個好大的變形金剛給他。"
"我想要那個冰雪奇緣的魔法棒,爸爸說家裏玩具太多了,不給我買。"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受傷的膝蓋。
"爸爸說,陸星宇沒有爸爸,很可憐,我們要讓著他。"
"媽媽,我是不是隻有變得很可憐,爸爸才會給我買魔法棒?"
走廊裏人來人往。
我隻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他早就把那個女人和孩子帶進了舟舟的世界。
用所謂的可憐,光明正大地剝奪屬於我女兒的偏愛。
換完藥,我帶舟舟去商場。
買了那個冰雪奇緣的魔法棒。
還有兩套新的裙子。
舟舟抱著魔法棒,坐在長椅上吃冰淇淋。
手機振動了一下。
是幼兒園家長群發來的通知。
下周三上午,小班家長開放日暨親子趣味運動會。
班主任特意@了所有人:請各位爸爸盡量出席,有體力項目哦。
我截圖發給賀修遠。
"下周三上午,幼兒園運動會,你必須來。"
十分鐘後,他回了消息。
"周三上午有個會,我盡量推掉。"
"不是盡量,是必須。"
我打下這幾個字,發送過去。
他沒再回複。
到了周三那天。
我特意請了半天假,早早給舟舟穿好運動服。
我們在幼兒園操場等到了九點。
賀修遠沒出現。
周圍的小朋友都騎在爸爸的肩膀上,嘰嘰喳喳地笑鬧。
舟舟抓著我的手,眼神一直往大門口瞟。
"媽媽,爸爸是不是迷路了?"
"我打個電話。"
我走到安靜的角落,撥通賀修遠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賀修遠,你在哪?"
電話那頭沒有他的聲音。
隻有小孩的哭喊聲。
"修遠,你快按住他!小宇不要亂動,醫生馬上就來了!"
是何若微的聲音。
焦急,慌亂,帶著理所當然的依賴。
"賀修遠。"
我壓低聲音。
"你在幹什麼?"
電話裏終於傳來賀修遠的喘息聲。
"聽禾,我過不去了。小宇早上在小區裏被野貓抓了,我正在陪他打狂犬疫苗。"
"野貓抓了不能打120嗎?何若微沒有腳還是沒有手?"
"你說話別這麼難聽好不好?"
他聲音立刻沉了下來。
"何總她暈血,看見小宇流血路都走不動了,我能不管嗎?"
"你的女兒現在在操場上,等你去參加親子接力賽。"
"一個幼兒園的破活動,不去能怎樣?"
他語氣裏的煩躁掩飾不住。
"你一個人不能跑嗎?非得我去?我這邊是人命關天的事!"
人命關天。
貓抓了一下,叫人命關天。
女兒縫了四針,叫磕磕碰碰。
"行了,我不跟你說了,醫生叫我。"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
轉身走回操場。
舟舟坐在台階上,看到我一個人回來。
她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爸爸不來了,對嗎?"
"嗯,他不來了。"
我蹲下來,幫她把運動鞋的魔術貼重新粘緊。
"媽媽陪你跑。"
那天的接力賽,我們母女倆拿了倒數第一。
因為我力氣不夠,沒法像別的爸爸那樣把她單手扛起來衝刺。
下午回公司的路上。
我刷了一下朋友圈。
何若微半小時前發了一條動態。
一張照片。
醫院走廊的連排椅上,一個男人低頭給一個小男孩穿鞋。
隻拍了男人的背影。
但我認得那件灰色的風衣,是我上個月給他買的。
配文是:"突發意外,嚇得六神無主。幸好有你在,給了我們母子最大的安全感。"
下麵有一個共同朋友的點讚。
我平靜地保存了這張照片。
然後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高中同學的號碼。
他現在是滬上一家知名律所的合夥人。
"老同學,忙嗎?"
"剛開完庭。怎麼了薑大美女?"
"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
"財產怎麼分?"
"我隻要孩子。剩下的,一分都不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