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崇硯用那隻廢掉的右手握住筆杆。
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隻好用左手托著右手手腕,一點一點地移動。
線條很輕,很抖。
但池崇硯在努力畫出這個世界最後的樣子。
遠處的樹,近處的水,和天邊即將沉下去的夕陽。
有路人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拍了照片,發到了網上。
“河邊有個年輕人畫畫,手好像不太方便,但畫得真好。”
那條動態輾轉流傳,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
最後推送到喬亦玫的手機上。
喬亦玫點開那張照片,放大,認出了那個背影。
池崇硯。他什麼時候瘦成這樣了?
從前池崇硯雖然清瘦。
但肩膀是寬的,脊背是直的,站在那裏像一棵挺拔的白楊。
可照片裏的人,瘦得幾乎脫了形。
喬亦玫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最後抓起車鑰匙,衝出了門。
喬亦玫告訴自己。
她隻是去看看池崇硯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不是擔心他,更不是心疼他。
等到了那條河邊,圍觀的人依然很多。
喬亦玫遠遠地喊了一聲:“池崇硯!”
池崇硯沒有回頭。
他的右耳也已經聽不見了。
喬亦玫又喊了兩聲,池崇硯依然沒有反應。
喬亦玫的臉色沉下來。
她以為池崇硯是因為戴醫生的事故意不理她,臉色沉了下去。
喬亦玫轉身回到車上,打電話對助理說:
“去把戴醫生重新請到家裏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等池崇硯畫完了,也把他接到家裏。”
助理愣了一下,不敢多問,低頭應了聲“是”。
喬亦玫將車開回了家。
熄火後,她沒有下車,而是靠在座椅上想。
池崇硯欠她的太多了。
她讓戴醫生去給他父親看病,也不過是給他一點甜頭。
讓他以為還有希望,然後再親手把希望掐滅。
她要用一輩子來折磨池崇硯。
讓他日日夜夜活在後悔裏。
這個理由讓喬亦玫心安了一些。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池崇硯畫完了最後一筆。
他收起畫板,沿著來路慢慢走回出租屋。
屋裏很暗,池崇硯沒有開燈。
而是在床邊躺下來,把那張畫放在身側,平靜地閉上眼。
過去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他看見喬亦玫十八歲的樣子,紮著馬尾辮,站在櫻花樹下衝他笑。
她喊他:“池崇硯,你快點!”
他跑過去,喬亦玫把手裏的冰淇淋遞給他,說甜筒的第二口最好吃,給他了。
他閉著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夜風拂過,吹動了他身邊的畫紙一角,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池崇硯的胸口起伏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最後徹底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