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十點。
天氣放晴,陽光刺眼。
我站在民政局台階下。
看著沈南嘉的車緩緩停在路邊。
她推開車門走下來。
穿著一件微皺的風衣,眼底有明顯的烏青。
顯然昨晚沒睡好。
她大步走到我麵前。
看著我手裏的檔案袋。
"楚晏清,你來真的?"
"戶口本,身份證,退婚協議書。"
我把檔案袋遞給她。
"裏麵有這兩年房貸的流水,我付的五十萬,你一周內打到我卡上。"
沈南嘉沒有接。
她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尋找一絲賭氣的痕跡。
但她失望了。
"就因為一束花?"
她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因為一隻戒指,一束花,你要跟我取消婚禮?"
"楚晏清,我們在一起三年,你現在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要分手?"
"是啊,雞毛蒜皮。"
我冷笑了一聲。
"你的每一次偏心,每一次忽略,每一次把蘇白放在我前麵,都是雞毛蒜皮。"
"三年了,沈南嘉,我的雞毛蒜皮攢夠了。"
沈南嘉咬了咬牙。
"我昨天已經解釋過了,狗壓壞了花......"
"嘉姐!"
一個清亮的聲音打斷了她。
一輛出租車停在後麵。
蘇白從車裏跳下來,手裏抱著一個牛皮紙盒。
他小跑過來,額頭上還有汗。
"姐夫,你別生嘉姐的氣了。"
他把紙盒遞到我麵前,滿臉愧疚。
"昨晚是我不好,我不該把花給狗狗玩。"
"嘉姐一晚上沒睡好,一直在自責。"
"這是我給你賠禮道歉的禮物,你看看喜不喜歡?"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牛皮紙盒。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遺物。
一個老式的手搖八音盒。
外婆去世前,把它塞到我手裏,說那是給我的念想。
我一直把它收在主臥最底層的抽屜裏。
用兩層絨布包著,輕易不拿出來。
"你怎麼拿到這個盒子的?"
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有些發抖。
"啊?這個盒子......"
蘇白眼神躲閃了一下。
"昨晚嘉姐帶我去你那個房子拿點東西......"
"我看到這個盒子挺好看的,就打開看了一下......"
"然後呢?"
我死死盯著他。
"然後......不小心摔了一下。"
他聲音越來越小。
"但是我已經修好了!真的!"
他急忙打開紙盒。
裏麵的八音盒,底座裂開了一道長長的縫。
上麵的木雕小人斷了一隻手。
原本清脆的機械發條,現在露在外麵,斷成兩截。
修好了。
他用劣質的502膠水,把斷裂的木頭粗暴地粘在一起。
膠水溢出來,糊在精致的雕花上。
像一塊醜陋的疤。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眼前有一瞬間的黑視。
外婆去世那天。
我抱著這個八音盒哭了一整夜。
沈南嘉當時拍著我的背說:
"以後這個八音盒就是我們家的傳家寶,我幫你收著。"
她幫我收著。
然後帶著別的男人去我的房間。
任由他翻動我的抽屜。
摔碎了我唯一的念想。
我慢慢伸出手,從紙盒裏拿出那個八音盒。
手指撫摸著那道被膠水糊住的裂痕。
"楚晏清,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小白。"
沈南嘉擋在蘇白麵前。
"他不是故意的。昨晚去拿東西,沒開大燈,他不小心碰掉的。"
不小心碰掉。
主臥底層的抽屜,不開大燈是怎麼碰掉的?
"而且這不就是一個破木頭盒子嗎?"
沈南嘉語氣裏帶著不耐煩。
"早就該扔了的東西。你要是喜歡,我今天帶你去商場,買個十萬的賠給你行不行?"
破木頭盒子。
早就該扔了的東西。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三年的女人。
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連憤怒都感受不到了。
隻有一種徹骨的寒冷,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臟。
"十萬?"
我扯了扯嘴角。
"好啊。"
沈南嘉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她臉色緩和了一些。
"我就說嘛,多大點事......"
"砰!"
我舉起手裏的八音盒。
狠狠地砸在沈南嘉腳邊的台階上。
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裏麵的齒輪、發條、斷裂的小人,散落一地。
蘇白嚇得低呼了一聲,往後躲去。
沈南嘉震驚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著我。
"楚晏清!你瘋了?!"
"我沒瘋。"
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十萬塊,記得連同那五十萬房款,一起打到我卡上。"
我把檔案袋重新塞進她懷裏。
"字我已經簽好了。"
"你最好今天就去把手續辦了。"
"因為從現在起,你沈南嘉的任何事,都跟我楚晏清沒關係了。"
我轉身走向路邊攔下的出租車。
"楚晏清!你給我站住!"
沈南嘉在背後怒吼。
"你今天要是走了,就永遠別回來求我!"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沒有回頭。
"師傅,開車。"
車子駛離民政局。
後視鏡裏,沈南嘉的身影越來越小。
直到看不見。
我拿出手機。
點開和婚慶公司的聊天群。
「你好,我是楚晏清。下個月十六號的婚禮,全麵取消。」
「場地、布置、所有預定,全部退掉。違約金從押金裏扣。」
發送。
退群。
接著,我點開沈南嘉的微信。
拉黑,刪除。
夏思語。
拉黑,刪除。
顧曉寒。
拉黑,刪除。
所有和沈南嘉相關的人,一個不留。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車窗上。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像一場荒誕的夢,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