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周時晏在微信上給我狂發消息。
“淮序,你今天畫展的致辭準備好了沒?”
“媒體我都聯係好了,十點準時到。”
“宋清嶼確認要來剪彩了吧?別再像上次那樣放鴿子了。”
我看著屏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今天是我的個人獨立畫展開展的第一天。
準備了整整半年。
我翻出和宋清嶼的聊天記錄。
兩天前,她回複過我。
“放心,你的重要日子,我肯定到場。”
我洗漱完走出客房。
主臥的門敞開著,宋清嶼已經去公司了。
餐桌上放著半杯冷掉的咖啡,還有一張字條。
“領帶夾我帶走了。中午畫展見。”
我把字條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上午九點半,我到達美術館。
周時晏穿著幹練的休閑西裝,正指揮工人調整最後幾幅畫的光線。
“怎麼就你一個人?宋清嶼呢?”他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美式。
“她說中午到。”
我接過咖啡,抿了一口。很苦。
“行吧,算她有點良心。”周時晏看了一眼手表,“你先去整理一下儀容,記者快到了。”
十點,畫展開幕。
來了不少業內人士和媒體。
大家都對我那幅名為《囚島》的主打畫作很感興趣。
畫上是一個被海水淹沒一半的玻璃房子,裏麵長滿荊棘。
“江先生,這幅畫的靈感來源是什麼?”記者舉著錄音筆問。
“是對某種關係的思考。”我微笑著回答,“當保護傘變成牢籠時,人該如何自救。”
中午十二點。
剪彩儀式即將開始。
前排留給宋清嶼的位置依然空著。
周時晏急得在後台直轉圈。
“打了幾十個電話了,一直占線。她到底搞什麼鬼?”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宋清嶼的號碼。
嘟——嘟——
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
“喂,淮序。”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醫院。
“你什麼時候到?”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抱歉淮序,我這邊走不開。”她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你在哪?”
“在醫院。”她頓了頓,“硯遲剛才在商場不小心被人推了一下,腳踝崴了,腫得挺厲害。”
我的手微微收緊。
“嚴重嗎?”
“醫生說可能傷到骨頭了,正在拍片子。”
“所以,你來不了了。”
我用的是陳述句。
“淮序,畫展你先自己撐一下,周時晏不是在嗎?”她歎了口氣,“硯遲這邊沒別人,他一個人害怕。”
“他崴了腳,需要你陪。我的畫展,不需要是嗎?”
“你怎麼又鑽牛角尖?”她語氣有些煩躁,“畫展以後還可以辦,他現在路都走不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硯遲委屈的聲音。
“清嶼姐,是不是姐夫生氣了?你快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大不了就是殘廢而已。”
“別瞎說。”宋清嶼立刻捂住話筒安撫他,然後對我說,“先這樣,我等會兒轉賬給你,晚上請你團隊吃飯算賠罪。”
嘟。
電話掛斷了。
我看著暗下去的屏幕。
周時晏走過來,看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她不來了?”
“嗯,不來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走吧,我們自己剪彩。”
下午兩點,人群漸漸散去。
一個穿著幹練職業套裝的女人停在《囚島》麵前。
她看了很久,轉頭問我。
“這幅畫,賣嗎?”
這是宋清嶼最喜歡的一幅畫。
她曾說過,等畫展結束,要把它掛在我們家客廳的正中央。
說這是我最有靈氣的一幅作品。
我看著那個女人。
“賣。”
“多少錢?”
“您看著給吧。隻要帶走它,別讓它留在這裏就行。”
女人有些詫異,但很快開出了一張支票。
價格很公道。
我看著工人們把畫小心翼翼地包好,抬出展廳。
心裏某種空落落的感覺,終於落到了實處。
晚上八點,我回到家。
客廳燈亮著。
宋清嶼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一個精美的禮盒。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
“回來了?畫展還順利嗎?”
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抱歉,今天實在沒走開。為了補償你,我托朋友帶了這個。”
她把禮盒遞給我。
包裝得很漂亮,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我沒有接。
“打開看看。”她催促道。
我伸手撥開卡扣。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瓶男士香水。
上麵印著某個奢牌的標識。
正是林硯遲最喜歡的那個牌子。
他叫它“斬女香”。
那個讓我聞了會起紅疹、呼吸困難的香水。
“硯遲說這個味道最近很火,很多男孩子都喜歡。”
宋清嶼笑著說,“我想你平時畫畫壓力大,噴點香水心情可能會好點。”
我看著那瓶香水。
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宋清嶼。”
“嗯?”
“你連我對這個香水過敏都忘了,是嗎?”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似乎在努力回想。
“過敏?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冬天。”我平靜地幫她回憶,“林硯遲來家裏玩,在客廳噴了這個香水。我起了一身紅疹,去醫院打了三天脫敏針。”
她愣在原地。
過了好幾秒,才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我真忘了。最近公司事情太多,腦子很亂。”
她把香水拿出來,隨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怪我,怪我。明天我重新給你買,買你平時用的那個牌子。”
“不用了。”
我把空盒子放在茶幾上。
“你買給林硯遲吧,他應該很喜歡。”
“你又來了。”
她皺起眉頭,剛才那點歉意瞬間消失。
“我都道過歉了,你還要我怎麼樣?就是一瓶香水而已,至於上綱上線嗎?”
“是一瓶香水的問題嗎?”
我看著她。
“今天是我的畫展,我準備了半年的畫展。你因為林硯遲崴了腳,把我一個人扔在那裏。”
“我說了那是突發情況!”她提高音量,“他一個人在這個城市,除了我他還能指望誰?”
“那我呢?”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是你的丈夫。我能指望誰?”
宋清嶼不說話了。
她用那種“你簡直不可理喻”的眼神看著我。
“江淮序,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尖酸刻薄?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以前你很懂事,也很體諒人。”
懂事。
體諒人。
這五年,我確實把這兩個詞刻在了骨子裏。
她應酬晚歸,我懂事地給她煮解酒湯。
她周末陪林硯遲去打遊戲,我體諒地自己去看醫生。
“是啊,我以前太懂事了。”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所以我現在不想懂事了。”
我轉身往客房走。
“站住。”
她在身後叫住我。
“今天畫展展出的那幅《囚島》,我讓人去展館取了,結果他們說你已經賣了?”
“賣了。”
“那是你答應要掛在客廳的!”她聲音沉了下來。
“客廳已經沒地方掛了。”
我指了指衣帽間的方向。
“都被林硯遲的東西塞滿了。”
沒等她再開口,我走進去,反手鎖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