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荻年,你把客房的床單換成深灰色那套,辭哥不喜歡淺色碎格的。"
沈鹿微拎著兩袋菜進門,頭也不回地吩咐。
我正在擦客房的窗台,手裏的抹布擰了一下。
"家裏隻有碎格和白色的,沒有深灰色。"
"那你出去買一套嘛,樓下超市就有。"
"沈鹿微,明天就是婚禮了,我今天還有一堆事要收尾。"
她把菜放到廚房台麵上,轉過身。
表情不是不耐煩,是那種真心覺得這是小事的困惑。
"就下樓買個床單,十分鐘的事。"
"他在我們家住一晚,總不能讓他睡得不舒服。"
我把抹布搭在桌角。
"那你去買。"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得醃肉啊,晚上不是要做飯嗎?辭哥說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
和沈鹿微在一起三年,我說過很多次想吃她做的紅燒魚。
她每次都說下次,下次,下次。
賀辭遠說想吃糖醋排骨,她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場挑了兩根最好的肋排。
我看著廚房台麵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食材。
排骨、冰糖、陳醋、薑、蔥、八角。
旁邊還有一袋車厘子。
賀辭遠愛吃的車厘子。
我從來沒說過我愛吃什麼水果。
因為她從來沒問過。
"行,我去買。"
下樓的時候,電梯裏遇到鄰居趙叔。
"喲,荻年明天結婚啊?恭喜恭喜!"
"謝謝趙叔。"
"你那個未婚妻長得真漂亮,昨天我看她跟一個高個子小夥在樓下花園聊天,還以為是你呢,走近一看不是。"
"那是她發小。"
"發小啊,"趙叔點點頭,"關係真好,有說有笑的。"
他壓低聲音。
"不過荻年,叔多嘴一句。"
"那小夥昨天幫你未婚妻整了一下圍巾,我在陽台上看見的。"
"發小之間......一般不會這樣吧?"
我站在電梯裏,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
"趙叔,他就是那樣的人,對誰都親。"
"行,叔不多說了,"趙叔拍拍我的肩膀,"你自己心裏有數就好。"
電梯門開了,我走出去。
心裏有數。
我當然有數。
買了床單回來,賀辭遠已經到了。
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兩個小時。
他站在客廳裏,正低頭看茶幾上攤開的婚禮流程單。
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手腕上一塊簡約的皮表。
看見我進門,他抬起頭。
"姐夫,我來早了,鹿鹿讓我先進來等。"
"她給了你門禁密碼?"
"一直都有啊,"他笑了一下,"上次她出差讓我幫忙來澆花,就存下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
沈鹿微從廚房探出頭。
"荻年回來了?床單買了嗎?"
"買了。"
"深灰色的?"
"深灰色的。"
"那你幫辭哥鋪上,他坐了三個小時高鐵過來,讓他先歇歇。"
賀辭遠靠在沙發上,衝我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
"姐夫麻煩你了,其實碎格的也行。"
"沒事。"
我拎著床單進了客房。
把原來鋪好的碎格被罩拆下來,換上新買的深灰色四件套。
鋪床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爸爸的視頻電話。
"荻年,明天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好了,爸。"
"你奶奶今天到了,住在叔叔那邊。老人家高興得很,說她大孫子終於要娶媳婦了。"
我鼻子一酸,偏過頭。
"爸,奶奶身體還好嗎?"
"腿又腫了,不過她說什麼都要去。昨晚還在家翻箱倒櫃找了一塊老懷表,說要當麵給你。"
"那塊懷表是你爺爺當年留給她的。"
"她說孫子結婚,比什麼都大。"
我抓著深灰色被單的手收緊。
奶奶的座位已經被挪到了最後一排角落。
因為那個位置拍出來主鏡頭幹淨。
"爸,我明天一定讓奶奶坐個好位子。"
"行,那你忙吧,別累著。"
掛了電話,我把床鋪好。
出來的時候,客廳裏沈鹿微和賀辭遠正坐在一起看他手機裏的什麼東西。
兩個人靠得很近,賀辭遠的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幾乎環在她肩後。
"你看這個,我給你們剪了一個婚禮預告片。"
"用的是你們之前拍的那組照片,我加了剪輯和配樂。"
沈鹿微眼睛亮了。
"辭哥你什麼時候弄的?"
"上周,加了幾個通宵。"他揉了揉後頸,"當作送你們的結婚禮物。"
預告片放出來,畫麵剪得確實好看。
音樂是英文歌,不是我和沈鹿微說好的那首中文歌。
照片的色調也調過了。
暖調全部換成了冷調。
我記得那組照片拍的時候是秋天,滿地金黃的銀杏葉。
現在被調成了灰藍色。
很高級。
也很陌生。
像是別人的故事。
沈鹿微看完激動地拍了下大腿。
"太牛了,辭哥你這水平完全可以開工作室。"
"明天就用這個當開場片,比婚慶公司做的好一萬倍。"
我站在客房門口。
"沈鹿微,開場片婚慶公司上周就做好了,流程也確認了。"
"現在臨時換,來不及跟燈光和音響對接。"
賀辭遠輕輕抿了一下嘴。
"姐夫,是我沒提前說,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歉然,很淡,但剛好能被聽見。
沈鹿微立刻看向我。
"荻年,辭哥熬了好幾個通宵做的,你就不能說句好話?"
"我沒說不好。"
"你那個表情誰看不出來。"
她站起來,雙手抱在胸前,語氣依然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層薄薄的責備。
"你能不能大方一點?人家是為了我們好。"
客廳安靜了幾秒。
賀辭遠起身拍了拍沈鹿微的肩。
"鹿鹿別這樣,姐夫說得也有道理,臨時換確實麻煩。"
"我就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沒考慮周全。"
他轉向我,神色坦然中帶著一絲不自在。
"姐夫不好意思,是我自作主張了。"
道歉說得真誠又體麵。
可沈鹿微看著他略顯無奈的表情,皺起了眉,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憤怒。
是失望。
"荻年,你就不能讓一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