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到公司,老趙已經在了。他平時九點半才到。
他站在茶水間門口,端著保溫杯,跟人事部小周聊天。
看到我進來,笑容沒停,還衝我點了點頭。
"小顧,來得早啊。"
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打印室。王姐在裏麵裝訂合同,看到我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小顧,昨晚的事我聽說了。你——別太衝動。"
我還沒回答,她聲音壓低了。
"他也找過我。就一次,兩百多。我催了半年他才給。"
"給了之後說了一句——王姐你也太小氣了,這點錢至於嗎。"
"後來劉總給我穿了半年小鞋,重要項目都不讓我碰。"
茶水間。我站在走廊拐角,聽見老趙的聲音。
"小顧這人,吃了十年的飯突然翻舊賬。"
"我又不是不還,就是忘了。"
"十年的賬突然拉出來,誰能一下子還清。"
"再說了,聚餐本來就是大家一起開心的事。"
"他這樣一搞,以後誰還敢約。"
"十年的賬說翻就翻,這種人你敢跟他交心。"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不過老趙,他說的那些——"
老趙沒讓他說完。
"十年的賬誰記得清。他說多少就是多少。"
我回了工位。打開桌麵那個文件夾,打了四個字。
老趙墊付。
下午三點,老趙在組裏群裏發了條消息。
"兄弟們,昨天的事鬧得不太愉快。這周五晚上,我請大家吃飯。"
"這次誰也別跟我搶。"
"把話都說開。以後還是好兄弟。"
三點十分。老趙給我發了條私聊。
"小顧,昨天的事哥好好想了一下。周五晚上咱們當麵聊聊。"
"給我個機會。兄弟之間沒有過不去的坎。"
後麵跟了一個握手的表情。
我盯著這條消息。
我沒有回。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讓桌上那幾個人親眼看看,誰是算賬的,誰是賴賬的。
入職第一天老趙是帶我的人,請我吃了頓食堂,十五塊。
第二天就讓我幫他帶飯。我欠他人情,就帶了。
後來墊了五萬,沉沒成本太高,隻能賭他哪天真的會還。
周五晚上。同一家湘菜館。同一張桌子。
九個人,比上次多了一個——隔壁部門的老鄭,老趙特意叫來的。
"老鄭以前跟我們一起吃過好幾次,不算外人。"
老趙端著酒杯站起來。
"小顧,這杯哥敬你。上周的事是哥不對。"
"哥欠你的,一定還。"
"今天大家做個見證。"
"從此以後,聚餐就是聚餐,賬的事私下說,不傷和氣。"
他一口悶了。
我喝了。
接下來兩個小時,老趙談他跟哪個領導吃飯、跟哪個客戶稱兄道弟。
整張桌子隻有他一個人在說話。
他叫服務員加了兩瓶白酒,五百多一瓶。
"記我賬上。"
服務員看了我一眼——她認得我。十年來每次結賬的都是我。
老趙看到了她的眼神。
"哎你看她——看小顧幹嘛。今天我說了算。"
然後轉向我,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見。
"小顧,你幫我催一下後廚。那個剁椒魚頭怎麼這麼慢。"
"你去,你熟。"
我站起來。去了後廚。
魚頭已經在蒸了。我站在傳菜口旁邊等了五分鐘。
然後端著魚頭走回桌前。
老趙正在講他跟供應商喝酒的事。看到我端菜過來,筷子一指。
"放這兒。"
"小顧做事就是靠譜。以後誰開飯店找小顧當經理,準行。"
桌上有人笑了。笑聲很幹。
散場的時候,服務員把賬單放在桌上。一千八,加兩瓶白酒,一共兩千八。
老趙沒動。這次他沒有端茶杯。
他直接看著我,當著所有人的麵。
"小顧,昨天那筆你搶了。"
"今天這頓——你說吧。是讓哥請,還是你來。"
九雙眼睛落在我身上。
老趙在笑。他篤定我會說我來。過去十年每一次,我都說了好。
我把賬單拿過來。掃碼。支付成功。
老趙的笑容更大了,他舉起杯子。
"兄弟們看吧,小顧就是大氣——"
"趙哥。"
我站起來。他的杯子停在半空。
"這頓我的。"
"不過你欠我的,不是昨天那一頓。是十年。"
"你剛才說今天大家做見證。"
"那我今天就把賬算清楚。"
我打開手機,翻到轉賬記錄。對著桌上所有人,一條一條念。
"017年3月17日。聚餐。一百八十塊。你說回頭A。沒A。"
"2020年3月。打印機墨盒。三百塊。報銷你簽的字,錢沒轉我。"
"2022年10月。團建。人均五百,實際不到三百。差價三千多。你吞了。"
"2024年3月12日。設備采購訂金。五萬。"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轉賬記錄往下翻不到頭。
桌上安靜了。老王的筷子掉在盤子裏,當的一聲。
老鄭——老趙特意叫來見證"兄弟和好"的那個人——盯著老趙,嘴半張著。
老趙的臉色變了。
"你——"他隻說了一個字。
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砸在牆上,咣的一聲。
走了。外套掛在椅背上,忘了拿。
老王把筷子從盤子裏撿起來。
"我也有幾筆。三年了。三千多。"
小李看了老王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也有。兩筆。加起來不到一千。"
"我以為就我一個人。"
老鄭沒有說話。他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離老趙的空椅子遠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