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都殺了!
"你敢碰我試試。"
薑蕪梵一句話,讓草屋裏的賊人哄堂而笑。
"喲嗬,還挺烈,我還真就喜歡這口——"
“刷”!
笑聲截然斷在了喉嚨裏,血噴出來,濺了她滿臉。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左臂因骨折而無力吊著,右手沾滿血,一直往下滴。
她站得不太穩,腿在發抖,額頭的血淌下來糊了半張臉。
“臭娘們,剛跑了一個,剩下的這個還不是省油的燈!”
“他娘的,老子殺了你!”
他們叫罵著持械而起,盡數朝著薑蕪梵圍了上去。
第一個衝上來的是個拿柴刀的瘦子。
薑蕪梵側身,柴刀擦著她的耳側劈空,匕首同時劃開了瘦子的喉嚨。
很快她彎腰撿起那把柴刀,掂了掂,把匕首扔了,握緊了刀柄,眸光狠厲。
“找死。”
她現在隻想殺人。
都殺了!
外麵雨勢滂沱,驚雷響徹夜空,草屋裏的篝火被灌進來的雨水打得嘶嘶作響,晃得人影綽綽。
她不知道自己殺了幾個人,隻知道過程中,有人慘叫,有人罵娘,有人往門口跑。
最後,草屋裏安靜了,地上橫七豎八全是這些狗賊的屍體。
她喘了很久,目光眩暈,身上的傷疼得她幾乎要倒下去。
她走到那個賊人首領的屍體旁,看他僵硬倒在門口,眼睛瞪著。
她把那顆人頭砍下舉起來,借著火光看了看,確認這就是那個一開始抓走她和穆柳兒,又想侵犯她的人。
這群人多半是亡命之徒,靠劫掠為生,這裏已經近在京城,他們倒是膽大包天,燈下黑。
忽然,外麵亮起了火把,馬踏淤泥的聲音震天傳來,泥花飛濺。
火光照亮了草屋周圍,薑蕪梵又一次被圍了起來。
“裏麵的人,朝廷有令,剿滅賊寇,命速速繳械,違令者,殺無赦。”
聞言,她雙瞳微眯,也沒有什麼好猶豫的,就提著那顆人頭,咬著牙忍著痛,一步一步走出了草屋。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
“站住!何人在前?”
薑蕪梵頓下來腳步。
所有人都看到她滿身是血,渾身泥濘,右手提著一顆人頭,雨水衝淡了她臉上的血,露出底下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站在雨幕中,宛若修羅。
那群黑衣人迅速下馬,一個個手拿火把與長刀,圍住了薑蕪梵。
為首的男人禦馬緩步走到她麵前,他的鬥笠下隻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頜,線條分明,嘴唇微抿。
他很高,即便坐在馬上也比其他人高出小半個頭,寬肩窄腰,周身氣勢沉鬱而危險。
"你殺的?"
薑蕪梵冷淡無神地望著他,聲音沙啞:"是,都是我殺的。"
"裏麵還有活口?"
"沒了。"她冷笑了一聲,抬那顆人頭起來,對上他的眼睛,"一個不剩。"
有甲士從屋內走出稟告道:"主上,裏麵確有不少屍體,經查明,皆是流竄在外的邪教賊寇。"
那個男人翻身下馬,鐵靴踏進泥水裏,走到薑蕪梵麵前。
火光映亮了他的臉,他眉眼極淡,膚色蒼白,像是水墨畫裏隨意勾勒的幾筆,俊美得有些不像真人。
“你是何人?”
薑蕪梵這才抬著頭,看著他。
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認得那身玄色的窄袖袍服,認得他身後那些黑甲騎士的裝束,也看得見火光下,他腰間隱隱露出來的銀龍紋腰牌。
北鷂司......
“北鷂司......我記得,以前的上將軍,是沈燼......這才九年,換人了啊,你叫什麼......”
男人的眸光倏然一冷,瞬間掐住了她的脖頸,迫使她抬頭。
“你到底是誰?”
薑蕪梵冷淡無神地望著他,一字一句:“我叫,薑,蕪,梵。”
男人的手一頓,眸光微黯。
“或者,你該跪下,敬我一聲,太宸公主......”
“太宸?你說是就是?可有信物?”
“有,但我的印信,私寶,皆被跟我一起從西洲逃回來的女奴穆柳兒盡數盜走,她以為把我扔在賊窩,我就一定會死在這裏,她知道我的一切,我懷疑她是想冒充我的身......”
她虛弱的話音未竟,她便覺得頭暈目眩,霎時,她手裏的人頭掉在了地上,她的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
男人下意識接住了她。
他端詳了薑蕪梵好一會兒,才下令道:“清點屍首,抄沒財物及武器,焚毀據點,收隊,回京。”
他把薑蕪梵打橫抱了起來,翻身上馬,把她固定在身前,解下披風裹住了她。
"飛書傳於紀凜,讓他在府裏候著。"
“是!!”
薑蕪梵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她的意識朦朧不清,宛若被困在一個幻境裏。
她隻知道,從她十歲被拐至西洲,在西洲忍辱負重九年之久,而今搏命逃回中原,眼看著要入京,竟又遭了背叛......
她薑蕪梵從出生起,就是萬千寵愛於一身,不貲之軀,玉輅琬象。
八歲時,她的父皇仁德,卻自認不如親弟弟雄才偉略,於是曠古爍今上演了一出傳世絕唱,便是兄禪弟位。
父皇成了惠文上皇,皇叔成了昭景帝,她變成了上皇之女,加封太宸封號。
皇族和睦,即便禪位也沒有什麼影響,薑蕪梵依舊尊崇,甚至更加受寵,還和堂弟薑嶠日夜相伴,出入宮闈。
但到了十歲,一切都變了。
昭景帝領著他們姐弟二人去給那三朝老臣賀壽,結果被歹人慫恿,薑嶠貪吃雀喘餅,她自己也貪了幾眼那晏京風華,便被牙婆拐賣。
至此,尊崇一夜喪失,屈辱接踵而來。
他們一路顛簸,被拐帶到了西洲,在西洲羌傕部族中做了中原奴,這是從中原來的被視作最下等的人。
她不敢暴露身份,更想保護年僅五歲的薑嶠,所以卑躬屈膝折腰受辱,這才求得他們將薑嶠安排去養馬,而她自己則入了羌傕王族的營帳,成為奴婢。
這對於泱泱大䣘的皇女而言,已是莫大的淩辱,但她都忍了下來,就企盼著哪天有人能來接他們回家。
十三歲時,薑蕪梵美貌初見端倪,因此轟動了西洲各部的貴族營帳。
從此,她再也沒法見到薑嶠。
西洲人都崇尚蝴蝶,因此她被強製烙了腰印,他們叫她“玉腰奴”,強迫她在貴族麵前取悅他們,穿著舞姬裙,跳著胡旋舞。
“玉腰奴”一語雙關,這是她此生受過的最大折辱。
去年十八歲時,她腿間的胎記被發現,中原來的商人幾番辨認,還發現了她的“太宸私寶”,於是上報讚普。
她和薑嶠,就此曝光。
羌傕人拿他們作籌碼,以極度逾越的姿態脅迫大䣘通商贈禮,美姬和親,美其名曰求賞賜,實際上就是勒索。
昭景帝盡管不同意他們為所欲為,卻還是派出了當朝戶部尚書,帶著厚禮親自前往羌傕接回皇子。
在看到朝廷重臣的那一刻,原以為苦盡甘來,不曾想,那尚書卻冰冷地對她說出那些刺骨的話。
“皇族子嗣凋零,皇子回京,必封太子,國之儲君乃社稷之重,而公主無功於朝,既然羌傕不肯放人,那您便留守羌傕,與其和親,為家國盡忠孝。”
自從被擄,她無時不刻護著薑嶠,寧可自己受辱,也不讓薑嶠被欺。
可到頭來,薑嶠能夠回京,她卻不可以......
望著遠去的儀仗,薑蕪梵才徹底清醒,她的家人拋棄了她。
她瘋了一樣在恨。
薑嶠能回去,是因為他被當成了未來的皇帝,那為何她隻能和親?為何她不可以?
她也想去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