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大䣘皇女
"怎麼說?"
“這娘子別說,真是個美人坯子,都成這樣了,還這麼楚楚動人,阿洄,你也沒說大晚上是從哪兒撿來的......”
“少廢話,什麼時候能醒?”
紀凜抿唇,又歎了口氣道:"她左臂骨折,傷口太多,雖不致命,但失血過多,又淋了雨,睡個三兩日是能醒,但她瘦弱,怕是平常也吃不好,傷口還好,就是這身子要養上些時日才能恢複元氣。"
"多久?"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封聲洄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三下。
窗外雨已經小了,落在青瓦上,聲音綿密,他望著那片雨幕思忖了片刻,又問:"可發現她身上有什麼胎記?”
紀凜麵帶為難,輕咳了一聲:“男女授受不親,這娘子的清白,我可不敢玷汙,隻是因為她衣物破舊,確實看到了一個。”
“什麼樣?”
"她腰間有一塊烙痕。"
封聲洄微微抬眼。
"蝴蝶狀的,烙了有些年頭了,皮肉已經長平,但紋路清晰。"
紀凜低聲道:"據我所知,西洲羌傕部族有一個習俗,他們將蝴蝶視為神物,會在最珍視的女奴腰間烙蝴蝶印,稱其為'玉腰奴',莫非這娘子,是自西洲而來?"
花廳裏倏然靜了一瞬。
封聲洄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反複在斟酌剛才薑蕪梵說的每一句話。
“太宸公主薑蕪梵......”
“阿洄,還有一件事。”
封聲洄看向了他。
“衛偃將你支出京城兩月,暗中早已銷毀了對自己不利的證據,隻是他裝得實在太像了,朝中無人起疑,還隻當他是紈絝子弟,以為他不足掛齒,而且,因他擅馬球之術,聖上今晨還命他接待過段時日要來朝中麵聖的羯欏使臣,若他立了功,有了封賞的理由,想光明正大殺他,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聞言,封聲洄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狠厲。
“看來確實需要有個人,替我周旋在宮中......”他頓了一下,低聲道:“讓引徽去查查,九年前失蹤,而今尋到蹤跡,又被遺棄在羌傕的太宸公主。”
“太宸?九年了,朝中已然忘卻此女,如今和親,這中原怕是永遠都回不來了,你查她作甚?”
“聖上將她在羌傕之事盡數壓了下來,我隻是好奇,若她真能回來,又能起什麼風浪。”
紀凜雖覺得奇怪,卻也沒法拒絕,而是領命。
“還有,找一個近幾日進京的女人,叫穆柳兒,也是西洲而來,一旦找到,立即扣押。”
“好。”
目送走了紀凜,封聲洄走出花廳,穿過回廊,走到後院東廂房門前停下,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裏點著一盞燈,昏黃的暖光籠著床榻那個女子。
府上的婢子給她換了幹淨的裏衣,手臂被仔細包紮固定,額頭的傷口也上了藥。
她還在昏睡,呼吸又淺又細,眉頭皺著,右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發白。
仔細端詳她的臉,從剛才初見,的確對她有一種熟悉感。
“也罷,不管真假,都是顆順手的棋子。”
第三日晨曦,薑蕪梵醒了。
她醒來的時候,盯著頭頂的帳子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用右手撐著自己坐起來。
頭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鉛。
低頭看自己是左臂被固定,裹著厚實的紗布,周身散發著淡淡的藥味,身上的傷口也都上了藥,感覺清清涼涼的。
她掀開被子,本想下地。
倏然一個青衣侍女掀開了珠簾,與她對視上,那侍女見她醒來,便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個禮。
"娘子可算醒了,奴婢雨環,娘子稍等,奴婢這就去稟告主上。"
“主上?”
“是啊娘子,您是我們主上從城外帶進來的,這裏是應國公府,您很安全。”
“城外......所以,我現在,已經在晏京了?”
“是的,主上吩咐了要仔細著照顧娘子的。”
她鬆了口氣,有些慶幸,倒是因禍得福了。
“那個人,他是北鷂司現任上將軍嗎?”
“是,我家主上是應國公,位高權重,執掌北鷂司,深得聖上信任。”
應國公......
“主上吩咐了,娘子醒了便去稟報,娘子稍候片刻。”
雨環轉身便出門,原本薑蕪梵還想向她討碗水喝,卻是來不及說出口。
她掀開被子,赤腳下了床。
身體過於乏力,此刻喉嚨發幹,呼吸有些困難,傷口還是在拉扯她的痛感,她隻能垂下眸子,緩和痛意。
良久,她都沒有發現屋外有了新的腳步聲。
“水......”
話音剛落,一碗清水便出現在她眼前,她沒有多話,端著水碗喝了大半碗。
"地上涼。"
薑蕪梵一怔,猛然轉眸,那碗倏然掉下,“嘭”的一聲清脆,瓷片炸開。
封聲洄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常服走進來,頭發隨意束著,沒戴冠,顯得比那夜更年輕了幾分。
他看了一眼碎裂的瓷片,不等薑蕪梵開口,便俯身攔腰將她橫抱而起,在薑蕪梵的震驚之下,將她輕放回了床榻上。
薑蕪梵靠回床頭,抬眸看著他,"多謝。"
封聲洄走到桌旁坐下,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叩。
"我不喜歡客套話。"他的語氣格外冷淡,"醒了,就說清楚,你到底叫什麼名字,什麼來曆。"
"我倒下前就說過,我叫薑蕪梵。"
封聲洄叩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一瞬,沒有接話,隻是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你問我來曆?我出身大䣘皇族,乃上皇之女,十歲流落西洲,十八歲被棄,而今,不過是拚著一口氣,想回家而已。"
屋中爐火燒著,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中和了這種死寂。
薑蕪梵的眼神冷得像寒冬飛雪,她冷笑道:"在聽我說那些話之後,我不信作為北鷂司的上將軍,會半點警覺沒有,我昏迷的時間不短,你必是查過了我的身份,若你蠢,那我也沒什麼好同你多言的。"
薑蕪梵別過頭去時,後頸間的一顆朱砂痣清晰可見。
封聲洄的目光落在她那朱砂痣上,停留了片刻,竟也垂眸淺笑了一番。
“公主和親,天經地義,私逃回京可是重罪,這樣,你還敢說你是太宸公主嗎?”
“若沈燼還在你的位置,他會認得我,定會送我入宮,無論我有沒有罪,我的身份都不容質疑,你是現任北鷂司上將軍,近帝王身,那在聖駕前稟明此事也是本分之內,聖上若要降罪,我又何須躲藏?”
她的眼神格外陰鷙,平靜,一絲少女的光芒都沒有。
封聲洄隻是直直地看著她,表情平淡,看不出一絲悲喜。
“依我看,你不像是想回家,倒像是,想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