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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絕路逢生

頭頂的土塊掉得更凶了。

先是拳頭大的碎泥,接著是臉盆大小的土塊,撲撲簌簌往下落。林淵仰著頭,火折子的光映在那些不斷擴大的裂縫上,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條甬道的頂部。

“趴下!”他大吼一聲,一把將陳圓圓按向牆根。

王柱動作極快,整個人已經縮成一團貼在牆角,鐵棍橫在頭頂護住腦袋。泥土碎石劈裏啪啦砸下來,火折子在風裏晃了兩下,滅了。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咳咳咳......”王柱被塵土嗆得撕心裂肺,“他娘的,要塌了!”

林淵伸出手在黑暗裏摸索,左手摸到冰涼的牆壁,右手摸到陳圓圓的肩膀。

她身體僵硬了一瞬。

“都沒事吧?”他壓著嗓子問。

“死不了。”王柱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我沒事。”

半晌,陳圓圓回了一句。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

整段甬道都在顫抖,頭頂傳來悶雷般的轟鳴,由遠及近轟隆隆滾過來。

林淵心裏咯噔一下,這不是普通的塌方,是連帶著整個地層結構都在移動。

方才毒蛇引爆的竹雷,加上後來處理黑火藥時弄出的動靜,已經把這片脆弱的地底夯土層震酥了。地下水本就從牆壁縫隙裏往外滲,現在更是順著裂縫瘋狂倒灌。

他聽見潺潺的水聲。

先是滴滴答答,然後嘩啦嘩啦。

黑暗中,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從腳下蔓延開來,瞬間淹過了腳踝。

“水!水漫上來了!”王柱罵罵咧咧地站起來。

林淵從懷裏摸出火折子,擦了好幾下才重新點燃。微弱的火光照亮眼前的景象,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前方七八丈外,整個甬道頂部已經垮了下來。泥土、碎石、斷裂的木梁混在一起,把通道堵得嚴嚴實實。渾濁的地下水正從那堆廢墟的縫隙裏噴湧而出,像無數條毒蛇鑽進這條死路。

去路徹底斷了。

“這他娘的是要把咱們活埋在這兒?”王柱瞪著那堆土石,鐵棍杵在水裏濺起泥漿,“不行,俺得挖!挖出去!”

他剛邁出一步,腳下的地麵又是一陣震動。臉盆大的土塊砸在他的肩上,四分五裂。

“別動。”林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鬆開!再不挖咱們就真死這狗洞裏了!”王柱急紅了眼。

“你挖塌得更快。”林淵厲聲說道,“這地層已經酥了,你一鐵棍下去,上麵整片土塌下來,把咱們壓成肉餅。”

王柱看看頭頂還在掉土的甬頂,又看看前方堵死的廢墟,鐵棍舉在半空,砸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那咋整?”他聲音發虛。

林淵沒回答。他舉著火折子,目光在兩側牆壁上來回掃視。水已經漲到小腿肚了,陰冷刺骨,每多站一刻都覺得骨頭縫裏在結冰。

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火折子的火苗被水汽壓得隻剩豆點大,隨時可能熄滅。

“咳......”身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林淵轉過頭。

陳圓圓站在齊膝深的水裏,羅裙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她臉色蒼白,但眼神裏毫無懼意。她捂住嘴,咳了幾聲。

“還撐得住麼?”林淵問。

“死不了。”她回答得幹脆,頓了頓又平靜地補充道,“照這架勢,頂多一炷香的工夫,要麼水漫過頭頂,要麼徹底塌下來。”

林淵腦子飛速轉動。

“王柱,過來。”他側過身,招了招手,指著牆麵,“你用棍子敲,聽聽哪塊空。滲水快的地方,磚石就鬆散。”

王柱雖然滿肚子火,但也隻能照辦。他順著林淵指的地方,一下下輕敲泥牆。

“這......這聽著都差不多啊。”敲了十幾下,王柱泄氣了。

“換塊地方。”

又敲了幾處,王柱的耐心快磨沒了,嘴裏開始嘟囔罵娘。

“等等。”一直沒出聲的陳圓圓忽然開口。

她趟著渾水走過來。火折子的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傾城的臉在水汽裏顯得清冷絕豔。

“德勝門內,靠近太平湖的方向,是不是有座廢棄的清虛觀?”她直勾勾盯著林淵問。

林淵愣了一下。原主的記憶在腦海裏迅速翻找,半晌才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個地方,道觀荒廢好些年了,據說是嘉靖年間就沒了香火。”

“那觀裏有口枯井。”陳圓圓說道,“我去年隨吳三桂進京時,在他書房裏見過一幅兵部職方司的京城暗渠堪輿圖。”

陳圓圓指著牆麵:“裏麵標注過,這道牆後是一條廢棄的元代暗渠,原本是用來往太平湖引水的。順著暗渠往回走百十步,連著清虛觀的枯井!”

王柱聽得雲裏霧裏:“啥意思?井在牆那邊?”

“如果我記得沒錯,這麵牆隔壁就是那口枯井。”陳圓圓看向林淵,“吳三桂早就把退路摸透了。你們錦衣衛挖密道,也絕不可能隻挖一條。”

林淵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確定?”他問。

“七成把握。”陳圓圓迎著他的目光,篤定說道,“另外三成,賭這口枯井還沒完全塌死,咱們能爬得上去。”

林淵沒再廢話。他轉身走到陳圓圓指出的那麵牆壁前,舉起火折子仔細打量。

這片牆的青磚比別處顏色深,表麵布滿綠苔。他用手摳了摳磚縫,泥沙簌簌往下掉,果然是鬆的。

“就是這兒。”他轉頭,“王柱,咱們倆輪著來。別使蠻力,一下下鑿,把磚縫先撬開。”

王柱二話不說,提起鐵棍掄圓了胳膊就往牆上懟。

第一下,磚牆紋絲不動,隻震下來幾塊碎渣。

第二下,鐵棍頭崩出個豁口,磚縫裏裂開一道細紋。

第三下,“哢嚓”一聲,一塊臉盆大的青磚徹底鬆動,林淵上前雙手摳住邊緣,硬生生給掰了下來。

“有戲!”王柱牛眼一亮,砸得更起勁了。

林淵把火折子遞給陳圓圓,反手抽出腰後短刀,蹲下身用刀尖一點點去撬底部的磚塊。

磚縫裏的泥沙結成了死塊,沒撬兩下,刀尖“吧嗒”一聲崩了個口子。

“媽滴,比砍人還累。”他罵了一句,手上動作卻沒停。

王柱那邊也是呼哧帶喘。水已經漲到大腿了,不僅要頂著水的阻力,背上綁著的那包黑火藥也重得像座山。空氣越來越稀薄,吸進去的土腥味嗆得肺管子生疼。

“換我。”林淵站起身。

王柱讓開位置,鐵棍拄在水裏大口喘氣,絡腮胡上掛滿泥漿。

林淵接過鐵棍,看準豁口,用盡全身力氣連砸三下。第三棍的時候,鐵棍“哢吧”一聲斷成了兩截。

“操。”林淵扔了斷棍,撿起崩口的短刀繼續撬。

兩人一鑿一撬,輪番上陣。陳圓圓站在稍遠處舉著火折子。

水漲到腰了。

“快了......”林淵劈開又一塊鬆動的磚,雙臂酸麻得幾乎脫力,“再通兩塊就能看見隔壁了。”

“砰!”

隨著最後一塊青磚被踹飛,牆體終於塌開一個一人寬的缺口。渾濁的積水瞬間順著缺口倒灌進去。隔壁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帶著一股陰冷穿堂風的氣息。

風!

有風就是活路!

“走!”林淵一把拽住陳圓圓的胳膊,將她推向缺口。

陳圓圓護著手弩連滾帶爬鑽了進去。林淵緊隨其後,半個身子剛探出缺口,就感覺到下麵是一段陡峭的滑坡。他順著坡道滑了兩丈,落地時濺起一灘死水。

王柱最後擠過來,龐大的身軀卡在缺口處掙紮了幾下,撲通一聲跌進水裏,砸得林淵滿臉是泥。

林淵接過陳圓圓手裏的火折子往前一照。

這是一段天然形成的甬道,往前七八步就到了盡頭——一口垂直向上的豎井。井壁上鑿著簡陋的腳窩,最上方,隱約能看見一線極其微弱的天光。

“就是這兒。”林淵嗓子有些啞。

王柱抬頭望著那線光,咧開大嘴笑了:“有光!有光就他娘的能活!”

“王柱,你在下麵托底。”林淵迅速做出安排,語氣不容置疑,“我先上探路,圓圓居中。”

王柱點點頭,把斷了半截的鐵棍往腰上一別:“中!你當心點。”

林淵將火折子塞給陳圓圓,走到井壁前,深吸一口氣,試了試腳窩的承重,手腳並用開始往上攀爬。背上那包黑火藥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每往上一步,都要用腳趾死死扣住濕滑冰冷的岩石邊緣。

陳圓圓提著裙擺,緊緊跟在他下方兩尺的位置。

爬了十幾丈,林淵的雙臂開始抑製不住地發抖。

頭頂的月光越來越亮,夜風從井口灌進來,帶著外麵焦枯卻真實的空氣,讓人想哭。

“快到了!”林淵咬著牙,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井口。

他已經能看清夜空的輪廓,還有井口邊緣隨風晃動的枯草。他猛地發力,雙手死死扒住井口邊緣的青石,雙臂肌肉暴起,硬生生撐起半個身子。

然而,就在他剛從井口探出頭,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麵景象的瞬間——

一把生鏽的長矛,悄無聲息地從枯草叢裏探出,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

冰冷的矛尖貼在喉結上,濃烈的鐵鏽味混著血腥氣直衝鼻腔。林淵整個人僵在井口,冷汗“唰”地一下順著鬢角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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