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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羊皮卷上的死局

羊皮卷染了血,邊角卷曲發硬,但上頭的字跡卻清晰可見。

林淵將它湊到火折子底下展開。兩行文字並列排布,左側是如蚯蚓般扭曲的滿文,右側是工整的蠅頭漢字小楷。

隻掃了一眼,林淵臉上便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一片冰寒。

這不是普通的聯絡暗語,這是一份大清攝政王府發出的絕密軍令。右下角那方燙金的火漆大印,在昏黃的火光下泛出飲血般的暗紅。

王柱大字不識幾個,但瞧見林淵那副要吃人的臉色,心裏打鼓,湊過來問:“上頭寫的啥?”

林淵沒答話,沾著血汙的手指死死按著羊皮卷。

上麵寫得明明白白——

“大清攝政睿親王令:豫親王多鐸率鑲白、正紅兩旗精銳,借道蒙古,取喜峰口入關策應。英親王阿濟格合正白旗主力,星夜急行,務必於三月二十二日前,重兵逼臨山海關,斷吳部退路。欽此。”

三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三月十八日夜。

也就是說,李自成的順軍還在京城裏忙著拷掠百官、搶奪女人與銀子的時候,關外的滿清八旗根本沒等大明徹底咽氣,就已經提前半個月發兵了!

“完了。”林淵把羊皮卷死死抓在手裏,後腦磕在冰涼濕滑的甬道泥牆上,閉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氣。

“到底咋了?你倒是放個屁啊!”王柱急得直搓手裏的鐵棍。

“韃子的八旗主力早就動了。”林淵睜開眼,透著股咬牙切齒的味道,“多爾袞把壓箱底的精銳全派出來了,一路直逼山海關,另一路從喜峰口繞道長城南下。他們要對吳三桂的關寧鐵騎包餃子。”

王柱聽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兵法,但“韃子”和“入關”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進了他的耳朵裏。

“你是說......韃子要殺進來了?!”

“不是要殺進來。”林淵借著火光盯著王柱,“是已經在路上了。離山海關最多還有四天路程。”

王柱臉色瞬間煞白。

他是山東濟寧人,崇禎十五年韃子入寇山東的時候,他爹娘就是死在韃子刀下的。那年韃子破了濟寧外城,一把大火燒了半條街,他躲在死人堆裏,親眼看著鄰居家七歲的小丫頭被韃子的馬蹄踩成肉泥。

“操他祖宗!”

王柱像頭被激怒的熊,一拳狠狠砸在土牆上,鮮血混著泥土往下掉,“這幫畜生又來了!老子跟他們拚了!”

“你砸牆有個屁用,牆塌了能砸死多爾袞嗎?”林淵把羊皮卷折好,貼身塞進懷裏,語氣冷淡。

王柱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林淵,但到底還是把拳頭收了回來,重重地喘著粗氣。

“那咱......咋辦?”

“先出去。”林淵撿起火折子,轉身麵朝甬道深處,“死人做不了事。”

他頓了頓,餘光瞥向一直沒出聲的陳圓圓。

地底的硝煙和塵土弄臟了她的羅裙,在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也蹭上了一道灰印。可那雙眸子在昏暗的火光下,卻亮得驚人。哪怕身處這種令人窒息的絕境,她依然出奇的冷靜。

不得不承認,麵對這樣一張臉,是個男人都免不了有些心浮氣躁、耳根發軟。

但他很快把那點旖旎壓了下去,換上一副略帶痞氣的笑意。

“尤其是你,陳小姐,你現在可是金貴得很。”

陳圓圓柳眉微挑,目光直視著他:“林小旗這是話裏有話。”

“吳三桂現在手握三萬關寧鐵騎,正縮在山海關兩頭觀望。他降不降清,就看這幾天。”林淵索性把話挑明,“你是他心尖上的人,隻要你還活著,不在闖軍手裏,他就還有牽掛,有牽掛就不會輕舉妄動。”

陳圓圓靜靜地聽著,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所以你拚死救我,不是為了什麼英雄救美,我也不是什麼紅顏禍水。在你眼裏,我隻是個能用來牽製吳三桂的籌碼。”

“英雄救美?”林淵輕笑一聲,嘴角帶著一絲戲謔,“我一個小旗,哪配當什麼英雄。我隻是不想過兩天被剃成那種惡心的鼠尾巴。”

陳圓圓看著他,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

這個男人從闖進別院起,就沒跟她說過半句奉承的漂亮話。不裝君子,不講大義,更沒有那種讓人作嘔的垂涎。

他把天下大勢和利用關係直白地攤在台麵上,像個冷血又精明的賭徒。

“你這人,心思重,手段毒。”陳圓圓端著手弩,聲音清冷,“拿我當棋子使,連句遮掩的話都懶得編。”

“棋子怎麼了?隻要有用,棋子也能將死一國之君。”林淵目光掃過她的臉龐,半真半假地笑了笑,“再說了,你這麼漂亮的棋子,要是折在那些流賊或韃子手裏,那才是暴殄天物。走吧,我的大籌碼。”

陳圓圓沒再說話,隻深深看了他一眼,默默跟了上去。她不怕被人利用,在這亂世裏,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早變成了路邊的枯骨。

王柱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撓著一頭亂發插嘴:“啥棋子啥籌碼的?能不能說句俺聽得懂的人話?”

“聽不懂就扛好你的刀。”林淵拍了拍背上那包黑火藥,確認綁得死緊。

三人跨過毒蛇的屍首。

前方的甬道比之前寬敞了些,頭頂的夯土層幹燥結實,兩側牆壁也沒了滲水的黴斑。

林淵一邊舉著火折子探路,腦子裏的算盤打得飛快。

四天。

最多還有四天,韃子先鋒就會兵臨山海關。

他一個剛穿越的底層小旗,帶著一個流民、一個女人,要在四天內逆轉這場死局,無異於癡人說夢。

但隻要能把陳圓圓這枚核武級別的棋子運作好,未必不能在那搖搖欲墜的天平上,狠狠砸下一塊巨石。

前提是,他們得先重見天日。

“這條破道還有多遠?”王柱在前麵開路,急躁地問道。

“照先前的方位算,本來該通到德勝門附近的一處枯井。”林淵估摸著距離,“再走個兩三百步就到頭了。”

“那趕緊的,俺在這地底快憋出病來了,俺現在隻想上去殺兩個賊兵透透氣!”

三人加快了腳步。火折子的微光在幽長的甬道裏來回搖曳,拉出三道跳躍的殘影。

又走了一百多步,甬道的坡度明顯開始向上,空氣中漸漸沒有了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枯草的腥氣。

王柱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些,步子也快了:“快了快了,俺都聞見外頭的風沙味兒了!”

話音未落。

“哢拉——”

頭頂上方厚實的夯土層,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大塊的碎土毫無預兆地簌簌掉落,砸在三人的肩膀上。

緊接著,“滴答”一聲,一滴夾雜著腥臭味的渾濁泥水從裂縫中滲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林淵握著火折子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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