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吃什麼?我去買菜。"
菡雙換了拖鞋,一邊卷袖子一邊問我。
"隨便。"
"別隨便,你說個具體的。"
"那就紅燒排骨。"
她動作停了一瞬,隨即笑了笑。
"行,等著。"
她出門之後,我開始一個人在屋裏轉。
照片已經被收起來了。
牙刷杯裏隻剩一支粉色的。
衣櫃打開,任清越那件外套不見了,掛著的全是菡雙的衣服。
幹淨了。
和之前每一次我到達之後看到的一樣。
但這次我知道這些東西去了哪。
它們沒有消失,隻是被藏起來了。
可能在床底的收納箱裏,可能在陽台的儲物櫃裏,可能被任清越帶走了。
就像把一具屍體埋進後院,隻要你不去挖,表麵就永遠是一片整潔的花園。
我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了她的電腦。
沒有密碼。
桌麵上是幾個實驗文件夾和一個叫"雜項"的文件夾。
我知道我不應該翻。
但昨晚那枚戒指一直在我腦子裏轉。
雜項文件夾裏有幾個子文件,按日期排列。
最近的一個是上周的。
點開,是一張照片。
兩個人在實驗室的合照,穿著白大褂,背後是一台我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任清越比了個耶,菡雙笑得眼睛彎彎。
照片的屬性信息顯示,拍攝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深夜十一點四十,兩個人單獨在實驗室拍合照。
我翻到下一張。
是一條導出的聊天截圖。
任清越發的消息:"實驗終於跑通了,今晚獎勵自己一頓夜宵。"
菡雙回:"去哪吃?"
任清越:"就學校門口那家,你不是說想吃燒烤嗎。"
菡雙:"好,等我換衣服。"
任清越:"快點,我餓了。"
菡雙:"來了來了。"
對話框右下角的時間戳。
那天是我生日。
淩晨零點零七分。
我生日那天給她打了電話,她說在做實驗走不開,讓我先睡。
我說好的,然後一個人吹了蠟燭,許了願。
許的什麼來著?
我閉上眼想了想,記起來了。
許的是希望她實驗順利。
門口傳來響動。
我關掉文件夾,退回桌麵。
菡雙提著菜進來,臉上帶著冷風吹過的紅。
"超市排骨賣完了,我買了牛腩,行嗎?"
"行。"
"你要不要先洗個澡?熱水器開著的。"
"嗯。"
我走進浴室,拉上門簾。
水聲蓋住了一切。
我蹲在花灑下麵,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
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
隻是覺得胸腔裏有什麼東西被泡得很脹,脹到快要撐破了,卻流不出來。
出來的時候,廚房裏已經有了燉肉的香氣。
菡雙圍著一條灰色圍裙,正往鍋裏加醬油,動作笨拙但認真。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
"菡雙。"
"嗯?"
"你那枚銀戒指呢?"
鍋裏的油劈啪響了一聲。
她頭也沒抬。
"什麼戒指?"
"你右手無名指上戴的那個,上次視頻通話的時候我看到了。"
"你看錯了吧,我沒有什麼戒指。"
"任清越朋友圈裏那張照片上也有。一模一樣的款式。"
這次她回頭了。
表情不是心虛,而是一種被逼到角落的疲憊。
"那是實驗室團建時買的紀念品,每個人都有一個。"
"每個人?"
"嗯,我們組五個人,一人一個。"
"那為什麼隻有你和他戴?"
"別人戴不戴我怎麼知道,林珩序,你到底要把每件事都審訊一遍嗎?"
她把鏟子擱在灶台上,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我給你做飯你在翻我東西,我買菜你在查我聊天記錄,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我沒翻你......"
"那你怎麼知道聊天記錄的時間?"
我被她堵住了。
廚房裏的抽油煙機呼呼地轉。
菡雙深吸了一口氣,把火關小,擦了擦手,走到我麵前。
"珩序,我說了很多次了,我和任清越之間是清白的。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但你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人都很累。"
"是我讓你累了?"
"你別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告訴我,你生日那天晚上到底在做什麼?"
"做實驗。"
"零點零七分還在做實驗?"
"數據跑到一半不能停。"
"但你有空和任清越去吃燒烤。"
她沉默了。
這一次,時間很長。
長到我以為她終於要承認些什麼了。
然後她開口了。
"那天的實驗是我和他一起做的,跑完數據已經快一點了,我們就順便吃了個夜宵。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和感情掛鉤,實驗室同事吃個夜宵也要彙報的嗎?"
順便。
吃了個夜宵。
在我生日那天的淩晨。
我花了三秒鐘把所有情緒咽回肚子裏。
"好,是我多想了。"
"你要是不舒服,下次我注意就是了。"
她伸手摟過我的手臂,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身上是炒菜的油煙味,混著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梔子花調。
以前我覺得這個味道是安全感。
現在聞起來,隻覺得刺鼻。
"飯快好了,去擺碗筷。"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轉回灶台。
我拉開碗櫃,伸手拿碗。
兩隻碗,兩雙筷子,兩個杯子。
全部都是成對的。
馬克杯上印著一隻貓和一隻狗,情侶款。
狗的那隻杯壁外側有淡淡的茶漬。
不是新痕跡,洗過很多次,已經洗不掉了。
我把兩隻杯子並排放在桌上,貓的給了她,狗的放在我這邊。
菡雙端著鍋出來,看了一眼杯子。
她的手頓了頓。
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貓的那隻換到了自己這邊,把狗的轉了個方向。
讓茶漬的那麵朝向桌子內側。
手機在客廳響了,是任清越的來電。
她看了一眼屏幕,沒接。
過了幾秒,消息彈出來。
我的角度剛好能看見。
"牛腩要燉四十分鐘以上才入味,你別著急開鍋。"
她劃掉了通知。
但她已經著急地開過鍋了——鍋蓋上還冒著白氣。
"誰的消息?"
"實驗室的,問我明天幾點去。"
她夾了一塊牛腩放進我碗裏。
"嘗嘗,是不是比以前做的好?"
我咬了一口。
調味的比例、燉煮的火候、連放八角的數量都和我腦子裏某個菜譜一模一樣。
那個菜譜是我去年發給她的。
她當時說太複雜了,學不會。
但現在她學會了。
教她的人不是我。
我放下筷子,對麵的人還在低頭吃飯。
"好吃嗎?"
"好吃。"
"那就多吃點。"
我看著她認真咀嚼的側臉,忽然覺得這頓飯比任何時候都要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