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酒店房間裏，媽媽終於睡著了。

我給她掖好被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我心裏卻像堵了一塊石頭。

她睡著前還在念叨：“媽沒事，你別擔心，明天我就坐車回去......”

聲音越來越小，像犯了錯的孩子在保證下次不敢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心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塊一塊碎掉。

原來我媽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受了這麼這麼多的委屈。

我吸了吸鼻子，腦子裏開始往回翻那些我忽略的畫麵。

每次我媽來，塗傑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去年冬天冷，我媽擔心我兩受涼，親手做了兩雙棉拖。

做的都是最好的材料，針腳縫的密密麻麻。

第二天塗傑的那雙就出現在樓道的垃圾桶裏，我媽下樓倒垃圾的時候自己看見了。

她沒吭聲，悄悄撿回來洗幹淨，塞進包裏打算帶回去給我爸穿。

我是送她回家那天在她包裏翻到那雙鞋，才逼問出來的。

我媽給塗傑夾菜，他那雙筷子就再也沒伸進過那個盤子。

我一直跟自己說，他就是有潔癖，性格就這樣。

但他也會買兩盒點心讓我媽帶回去，所以我又跟自己說，他心裏還是有我媽的，隻是不會表達。

現在這些畫麵重新拚在一起，每一塊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他不是不會表達。

他是看不起我媽。

手機突然震了好幾下，塗傑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

“敏敏，不是我小氣，實在是你媽農村人，身上不知道多少細菌。我有潔癖，你懂的。今天這件事我不跟你計較，但你得明白我的苦衷。”

“你今天當著你媽的麵那樣跟我媽說話，她氣到現在還沒消。你明天回來好好給她道個歉。家裏那個馬桶，畢竟是你媽用臟的，你去買個新的趕緊換上。順便把我媽那邊廁所的地磚也換了，她嫌顏色不夠洋氣。”

“我可是給你留了個賠罪的機會，你好好把握，別讓我媽再生氣了。不然我也沒辦法。”

我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媽坐四個小時大巴來看我，吐了一路，連口水都沒喝上。

她用了一下廁所，就用臟了馬桶。

她的包被踢到門口，她的人被指著鼻子罵成乞丐。

現在他告訴我，這是在給我留機會？

我媽連個廁所都不配用，他媽還惦記著換更洋氣的地磚？

我開裝修公司這些年，從選材到施工，從沒讓塗傑操過一點心。

就連他媽那邊的裝修、家電、衛生間，都是我出錢出力給翻新的。

我不計較，是因為我覺得一家人之間不用算的那麼清楚。

可他們把我媽當什麼了？

你們母子倆不是嫌臟嗎？

不是嫌不夠洋氣嗎？

行，那就全拆了。

第二天，塗傑前腳出門上班，劉秀英後腳約了牌局，我就帶著施工隊進了門。

“牆上的裝飾板，我買的，拆。吊燈，我買的，拆。地板，我挑的，撬。”

我站在客廳中間，一件一件地指。

“沙發、餐桌、床、窗簾，全搬走。”

衛生間裏那個八萬塊的智能馬桶還亮著燈，等著下一個屁股坐上去。

“這個不搬走。”

我回頭看著工人。

“給我砸了。”

錘子落下去的時候，陶瓷碎裂的聲音又脆又響，碎片濺了一地。

做完這一切，門口響起了鑰匙捅鎖孔的聲音。

劉秀英推門進來，臉上帶著打牌贏錢的紅光。

她跨進玄關，腳步停了。

眼睛從光禿禿的牆壁滑到裸露的水泥地麵，最後落在衛生間。

滿地白花花的陶瓷碎片，連馬桶底座都被敲得幹幹淨淨。

她張大了嘴，臉上的紅光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我的房子！我的廁所！”

她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

“你連馬桶都給我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