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念念入職第一個月。
我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有工資了,我的負擔應該能減輕了吧?
發工資那天,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念念,你這個月工資多少?"
"試用期嘛,不多,到手六千。"
"那以後生活費是不是可以少打一些?你自己也有收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顧陽,你什麼意思?我剛工作,處處都要花錢,同事之間應酬、買衣服、化妝品......你以為六千夠幹什麼的?"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這幾個月確實有點吃力......"
"行,那你以後別打了。"她聲音冷下來,"反正我也習慣了自己想辦法。"
我知道這是她的慣用伎倆。
以退為進。
我隻要敢說"好",接下來就是冷戰、不回消息、朋友圈發傷感文案。
以前每次都是我先低頭。
但這次,我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算了吧,別哄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消息。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她主動打來電話。
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你是不是生氣了?我說話太衝了,對不起。"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要是真的困難,就先少打一些,我自己節省一點就好了。"
我"嗯"了一聲。
"那這個月你先打五千吧。"
五千。
她月薪六千,我還要給她打五千。
我突然想笑。
但還是把錢轉了過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地宿舍的硬板床上,算了一筆賬。
三年零四個月。
我一共給林念念轉了三十一萬兩千。
而這三年裏,她給我買過的東西。
一條一百二的圍巾,生日禮物。
一雙八十塊的拖鞋,說是打折順手買的。
總計:兩百塊。
投入產出比,約等於1560:1。
我不是學經濟的,但這筆賬,連工地上的文盲都算得明白。
周五晚上,我刷空間。
林念念更新了一條動態。
一張燭光晚餐的照片。
精致的牛排,高腳杯裏的紅酒,背景是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
配文:"感恩生命中每一個溫暖的人。"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隻男人的手。
骨節分明,袖口是深藍色的高定西裝。
那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指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指甲縫裏永遠洗不幹淨水泥灰。
評論區第一條:
周宇:"吃得開心就好。"
林念念回複:"謝謝周學長請客,下次我請你!"
我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很久。
然後點開了周宇的空間。
他沒有設三天可見。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
從三個月前開始,幾乎每一條動態裏,都有林念念的影子。
有的是"實驗室日常",林念念坐在他旁邊看文獻。
有的是"課題組聚餐",兩人舉著杯子碰在一起。
還有一條,發在一個月前的深夜。
配圖是兩杯奶茶,文案寫著:"加班到淩晨,有人陪著就不覺得累。"
那天晚上,林念念跟我說的是"太累了先睡了,明天聊"。
我沒有回她的晚安。
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在睡覺。
我放下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煙。
工地上學會的,以前從不抽,這半年越抽越凶。
老張翻了個身:"又想你那對象了?"
"張哥,你說一個女的,嘴上說著愛你,但從來不讓你接觸她的社交圈,從來不在任何公開場合承認你的存在,這算什麼?"
老張沉默了半天,悶聲說了句:
"算備胎。"
"不對,連備胎都不算。備胎好歹有個名分。你這種......叫提款機。"
我沒說話。
煙灰掉在被子上,燙了個小洞。
我也沒拍。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從沒做過的事。
我沒有轉生活費。
以前每個月15號,雷打不動。
這是第一次,我沒有按時打錢。
16號,沒有消息。
17號,還是沒有。
我以為她不會主動提。
18號晚上,消息來了。
"老公,你是不是忘了?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到。"
後麵跟了一個撒嬌的表情包。
我打字:"念念,我想見你一麵,有些話當麵說。"
她隔了十分鐘才回:
"說什麼?你直接打字就行,我最近剛入職,特別忙。"
"必須當麵說。"
又是漫長的沉默。
最後她發來一句:
"那你來吧,周六下午我有空,我們找個地方坐坐。"
周六。
還有三天。
我把那三天的活兒幹得格外賣力,像是在積攢什麼力氣。
不是體力。
是勇氣。
三年來我從未對她說過一個"不"字。
這一次,我想試試,當我不再是那台按月吐錢的機器,
她還會不會留在我身邊。
周六早上,我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到省城。
按她發的定位,找到一家商場裏的咖啡廳。
推門進去的時候,我一眼就看見了林念念。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妝容精致,指甲是新做的法式款。
而她對麵,
坐著周宇。
兩個人正在笑著聊天,桌上兩杯咖啡,周宇的手搭在林念念椅背上,姿態隨意又親昵。
我站在門口,渾身的血像被凍住了一樣。
林念念抬頭看見我,表情閃過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恢複如常。
她衝我招招手:"來了?快坐,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周學長。"
周宇站起來,客氣地衝我點頭:"你好,你就是念念男朋友吧?久仰久仰。"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洗得發白的外套,粗糙的手,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
那個眼神很輕。
輕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裏。
林念念笑著說:"周學長剛好路過,我就約他一起坐坐,你不介意吧?"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在笑,但那笑容底下的東西,我突然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剛好"約他。
她是故意的。
她在給我看。
你看,有人比你更體麵、更有錢、更配得上我。
你那點工資,你那張臉,你那雙手,
憑什麼跟我談未來?
我深吸一口氣。
三年。
三十一萬二。
一千多個饅頭配榨菜的日子。
夠了。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轉賬記錄,放在桌上。
"林念念,這三年,我一共給你轉了三十一萬兩千塊。"
咖啡廳裏突然安靜下來。
周宇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念念的眼神終於出現了裂縫。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靜:
"這筆錢,你打算怎麼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