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你幫我看看這個顏色好不好看?”
宋時遠舉著手機湊到我麵前,屏幕上是一款行李箱,深灰色的。
“好看。”
“那就選這個!媽說讓你陪我去商場取。”
我在廚房切著菜,刀麵上沾著蒜末。
“哪天?”
“就今天下午呀,我約了同學晚上吃飯,順便把箱子帶過去給他們看。”
“好。”
手機又響了,是媽媽的消息。
“時遠的銀行卡額度要調高,你下午順便去櫃台幫他辦一下。需要監護人簽字,你帶上我的身份證,讓櫃員打電話給我確認就行。”
我是那個跑腿的人。
替他辦銀行卡的人、替他取行李箱的人、替他做飯收碗的人。
帶著別人的身份證,去給別人的孩子辦事。
下午兩點,商場的快遞櫃前,宋時遠在拆箱子。
“好好看!哥你眼光真好。”
他拉著箱子轉了兩圈,輪子在地板上嗡嗡響。
“哥,你大學的時候用的什麼箱子?”
刀紮進心口的感覺。
“我沒上過大學。”
“啊?”他停住,表情真誠地驚訝,“為什麼?”
“家裏條件不太好。”
這是媽媽教我說的版本。
宋時遠看著我的眼神變了,變成那種夾雜著同情和不忍的複雜。
“哥......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等我畢業工作了,我資助你去讀書,好不好?”
資助。
保姆被雇主家的孩子資助去讀書。
他不知道這句話有多荒唐。
他的零花錢,他的電腦,他的行李箱,他讀大學的學費。
那些錢裏,有一部分本來應該是供我上學的。
“謝謝。”我說。
“說定了哦!”他伸出小拇指,“拉鉤。”
我跟她勾了勾手指。
銀行櫃台那邊辦得很快,櫃員打電話給媽媽確認的時候,我站在一旁等著。
聽見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
“......對,宋時遠,是我兒子。額度調到五千就行。”
我兒子。
這三個字,她在電話裏說得理直氣壯。
櫃員掛了電話,回頭衝我點點頭:“辦好了,這是回執單。”
“謝謝。”
我接過單子,折好放進包裏。
宋時遠在大廳沙發上玩手機,抬頭衝我招手:
“哥,搞定了嗎?”
“嗯。”
“走走走,我請你喝奶茶!”
他拉著我走進商場一樓的茶飲店,點了兩杯。
“哥你要什麼?你不是不能喝牛奶嗎?我記得你乳糖不耐受。”
我愣了一下。
他記得。
這個信息,媽媽從來沒記住過。
上個月她買回來一整箱純牛奶,說全家人每天一瓶。
我提醒了她一句“我喝了會拉肚子”,她說“哦那你少喝點”。
而宋時遠記得。
他的保姆乳糖不耐受,他記住了。
我的親生母親不記得,他記住了。
“要個燕麥的。”我說。
“好嘞!”
他蹦蹦跳跳地去排隊,短發在陽光下晃來晃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七歲之前,他也是這樣跟在我後麵蹦蹦跳跳的。
喊的是“哥哥等等我”。
現在他喊的也是“哥哥”。
但那個“哥哥”變了。
從血緣變成了雇傭。
從親人變成了外人。
晚上回到家,宋時遠出門跟同學聚餐去了。
家裏隻剩我一個人。
爸媽也不在,說是去參加什麼同事的退休宴。
空蕩蕩的客廳裏,我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今天的超市小票。
行李箱八百九,台燈一百二,被子三百八,收納箱兩個一百六......
加起來一千五百七十塊。
全是我墊的。
五年來,墊了多少錢我已經記不清了。
說好的“回頭給你”,從來沒有一次兌現過。
不是他們記性差。
是在他們心裏,我的錢就是他們的錢。
保姆的錢,本來就該花在雇主家身上。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翻到最底下一條。
那是三個月前我存下來的一個鏈接。
一個海外打工簽證的申請頁麵。
新西蘭。
Working Holiday Visa。
十八到三十歲可以申請,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我看過無數次了。
需要的材料不多。護照、銀行存款證明、體檢報告、無犯罪證明。
護照我去年偷偷辦好了。
存款我攢了兩萬三。
體檢下周就能去。
無犯罪證明在戶籍所在地派出所就能開,而我的戶籍早就不在這個家了。
我的戶口,在我八歲那年被遷出去,掛在城南的一個人才市場集體戶下麵。
爸媽說是暫時的,等時遠好了就遷回來。
十三年了。
暫時變成了永遠。
我關掉手機,把小票攥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廚房水池裏還泡著中午的碗。
我沒去洗。
第一次。
二十一年來第一次,我讓那些碗在水裏泡著,沒有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