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遲川,清單上的東西買齊了嗎?”
媽媽站在宋時遠房間門口,正往行李箱裏疊衣服。
我把三個購物袋放到她腳邊:
“齊了。被子選的夏涼被,枕頭是乳膠的,收納箱買了兩個。”
她沒抬頭,手指捏著一件格子襯衫的領口比劃:
“這件時遠穿會不會太顯小了?”
“不會,他試過了。”
“你怎麼知道他試過?”
“昨天陪他逛街的時候他在店裏試的。”
媽媽哦了一聲,把襯衫疊好放進去。
從頭到尾沒看那三個袋子一眼。
也沒問我花了多少錢。
宋時遠從洗手間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看見我就笑:
“哥!你幫我買的那個台燈好好看,我舍友肯定羨慕。”
“喜歡就好。”
“對了,”他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知道嗎,我媽說等我走了,這個房間可能要改成書房。”
他說的“你”,是指保姆。
意思是,你也該走了。
他不是故意的。
在他的世界裏,保姆做完了工作,合同到期,自然就走了。
媽媽聽見了這句話,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那一眼裏有一點點什麼東西,可能是心虛。
但隻有一秒。
“時遠,把你的錄取通知書拿出來,我要拍照發你奶奶。”
話題輕鬆地滑走了。
心虛像水麵上的漣漪,散了就散了。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
三個人。
爸爸,媽媽,宋時遠。
我在廚房裏盛湯。
“爸,我想要一台新電腦,大學要用的。”
宋時遠舉著手機給爸爸看配置單。
“多少錢?”
“八千多。”
“行,明天帶你去買。”
八千多,眼都不眨。
我端著湯碗走出來,放在桌中間。
宋時遠抬頭對我笑:
“哥你做的冬瓜排骨湯!我最喜歡了。”
“好喝就多喝點。”
我轉身要回廚房,媽媽忽然喊住我。
“遲川,你坐下一起吃吧。”
這句話她不常說。
大多數時候我都是等他們吃完了再吃。
今天是因為宋時遠在。
宋時遠在的時候,媽媽偶爾會表演一下“對保姆好”。
我坐下來,給自己盛了碗飯。
“哥,”宋時遠突然說,“你在我家做了多少年了?”
筷子頓了一下。
“十三年。”
“哇,我才七歲你就來了?”他睜大眼睛,“那你幾乎看著我長大的。”
“是。”
“那你以前在哪裏住?你有自己的家人嗎?”
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感覺到對麵兩道目光射過來,一道是媽媽的,一道是爸爸的。
都帶著警告。
“有的,”我說,“他們在很遠的地方。”
“哦......那你不想他們嗎?”
“習慣了。”
宋時遠歪著頭看我,眼睛裏有一種十八歲男孩特有的天真的同情。
“哥你人真好,等我工作了請你吃大餐。”
媽媽笑著給他夾菜:“先把大學念好再說。”
氣氛又鬆弛下來。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飯後我收拾廚房的時候,媽媽走進來。
她靠在冰箱旁,手指攪著圍裙帶子。
“遲川......剛才時遠問的那些,你......”
“我知道怎麼說。”
“嗯。”她鬆了口氣。
“他狀態一直挺好的,醫生說不能有太大刺激。”
“我知道。”
“等他......等他在大學穩定下來,我們會找個合適的時機......”
“阿姨,”我打斷她,“你上次說的是高考結束之後。”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是......是的,但你也看到了,升學宴那天人那麼多,不合適。然後這幾天又忙著準備入學的東西......”
“那什麼時候合適?”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流進我沒洗完的鍋裏。
她沒回答。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然後她歎了口氣。
“遲川,媽知道委屈你了。”
她說了“媽”。
這個字從她嘴裏出來,像一根燒紅的針紮在心口上。
因為她隻有在沒人的時候才會說。
在宋時遠麵前,在親戚麵前,在所有人麵前,我都是“遲川”。
“再等等好不好?就等時遠入學穩定下來。大一上學期結束,寒假的時候,我們全家坐下來好好談。”
全家。
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我不確定“全家”裏有沒有我。
“好。”
我關了水龍頭,把鍋放進瀝水架。
“好”這個字,我對這個家說了太多次。
每一次都以為是最後一次。
媽媽走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遲川,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沒有。”
“那你多吃點,別光顧著做飯不吃飯。”
她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廚房裏,盯著瀝水架上倒扣的鍋。
鍋底映出我的臉,模糊的,變形的。
她說再等等。
這句話我從十三歲等到了二十一歲。
等了八年。
從“等他記憶恢複一點”到“等他上初中情緒穩定”,到“等他中考結束”,到“等他高考結束”,到“等他入學穩定”。
每一個截止日期到了之後,都會生長出一個新的截止日期。
像一根永遠夠不著的繩子。
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在他們的認知裏,永遠不會有合適的時機。
因為“合適”的前提,是我對他們而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