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訂婚宴那天,我左手拎著一袋活蝦,右手還沾著蔥花,準兒媳把一張二維碼懟到了我鼻尖前。
“阿姨,掃一下。”
我低頭一看,標題寫得挺大——《婆婆入戶申請表》。
她妝畫得像要去走紅毯,說話倒比銀行催貸還硬氣。
“以後您想來婚房,得提前三天預約。備注來訪目的、停留時長、攜帶物品。像海鮮、生肉、蒜苗這種味道重的東西,不建議帶。還有,進門前最好先洗澡換衣服,不然會影響我們的居住體驗。”
我把蝦往桌上一放。
袋子裏那條鱸魚甩了她裙擺一尾巴。
她尖叫了一聲。
我點點頭。
“行。”
“那套房你們也別住了。”
“我剛好認識個開麻辣燙的,他不嫌味兒大。”
......
我今年五十二。
別人喊我周姐,市場裏那幫老夥計喊我蘭姐,我兒子周嶼從小喊我媽,最近半年開始學會喊我“你能不能講點邊界”。
邊界。
這詞兒是他準媳婦何妙教會他的。
何妙,二十六,做新媒體運營,手機裏一百八十個修圖軟件,嘴裏三百六十五天掛著“情緒價值”“個人空間”“原生家庭課題分離”。
人長得不難看。
腦子長得挺難猜。
她跟我兒子談了一年多,第一次上門就嫌我家拖鞋顏色太跳,說綠色容易造成視覺疲勞。
第二次上門,嫌我做的紅燒魚油大,說聞著有壓迫感。
第三次更絕,她坐我家沙發上,端著我給她泡的金銀花,跟我說:
“阿姨,您人挺好的,就是生活痕跡有點重。”
我當時沒聽懂。
我還以為她誇我活得真實。
後來我懂了。
她的意思是,我像個活人。
而她,像個剛從樣板間裏出土的。
訂婚宴本來定在一家中檔酒樓。
我出錢。
她家出嘴。
桌上擺了十二道菜,龍蝦是我早上五點去水產市場挑的,鮑魚是我托熟人拿的最鮮的那批,連果盤裏的車厘子都是我按斤往上加。
結果我這邊剛坐下,何妙就拿出一個平板。
她說,趁著今天雙方家長都在,有些原則得提前定。
她爸立刻點頭。
“對對對,小兩口以後過日子,得有規矩。”
她媽扶了扶珍珠耳環。
“我們妙妙打小就獨立,不像有些女孩子,一結婚就被婆家拿捏。”
我一邊剝蝦,一邊“嗯”了一聲。
來。
我聽著。
何妙點開平板,開始念。
“第一,婚後婚房歸我們小家庭獨立使用。阿姨過去要提前三天申請,不接受臨時來訪。”
“第二,阿姨如果送吃的,盡量選擇真空包裝。像鹵貨、海鮮、蒜蓉之類氣味重的食物,不建議帶進門。”
“第三,婚後我不接受和長輩共同育兒。孩子可以給您看,但不能形成依賴,更不能讓孩子沾上市場氣息。”
“第四,阿姨之前答應的那套婚房,建議在婚前加上我的名字,這樣我會更有安全感。”
“第五,車位和裝修款,也請您一並落實。周嶼壓力大,我不想讓他因為這些事分心。”
她一條一條念。
念得可認真了。
我邊聽邊給自己倒茶。
喝到第三口,我兒子周嶼開口了。
“媽,妙妙也是為了以後少矛盾。”
“現在年輕人都這樣,提前說清楚比較好。”
我看著他。
他坐在何妙邊上,西裝穿得人模狗樣,頭發噴了膠,像隻剛在寫字樓裏學會站立的猴。
我問他:
“你也是這麼想的?”
他抿了抿嘴。
“主要是......大家都舒服。”
我又問:
“房子加名字,也是你想的?”
他沒敢看我。
何妙替他答了。
“阿姨,您別多想。加名不是算計,是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