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人總是會變的。”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尤其是死過一次之後。”
她沒聽懂這句話,但我不想解釋。
轉身走進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她把茶幾上的遙控器摔在了地上。
我沒有回頭。
房間裏很暗,窗簾沒有拉開。
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裏麵躺著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上麵印著紅色的校名。
上輩子我沒有拆開,直接撕了,這輩子我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把裏麵的東西抽出來。
錄取通知書。
一張薄薄的紙,燙金的大字,寫著我的名字。
沈渡。
我被985大學臨床醫學專業錄取了。
八年製本博連讀。
上輩子我把這張紙撕成了碎片,進電子廠擰了六年螺絲,然後用一場腎衰竭結束了自己窩囊的一生。
這輩子不會了。
我把通知書貼在胸口,閉著眼睛站了很久。
窗外的蟬叫得撕心裂肺,像是在替上輩子的我鳴不平。
走廊裏傳來沈桃摔門的聲音,緊接著是她撥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老房子的隔音差得可憐,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媽,沈渡她瘋了,她說不讓我上大學,還說什麼助學貸款,讓我自己去打工......媽你快點回來管管她,她真的變了......”
叫的是媽,說話的對象是我後媽。
我親媽生我的時候大出血,沒從手術台上下來。
奶奶說,你媽走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她放心不下你們姐妹倆。
後來我爸娶了現在的女人,又生了一個兒子,沈桃就徹底倒向了後媽那邊,兩個人親得像親母女,我倒像個外人。
上輩子我不在意,覺得隻要沈桃跟我親就行。
現在想想,她倆才是一家人,我不過是個提款機。
我把通知書仔細折好,塞進書包最裏層的夾層裏,拉好拉鏈,把書包抱在懷裏。
東西收拾完,我坐在床沿上等。
等沈桃搬救兵回來。
上輩子的教訓我已經吃夠了,這次我不會再悶聲吃虧,我要把話攤在桌麵上,讓他們知道,沈渡不是以前那個沈渡了。
傍晚六點,門鎖響了。
我爸先進來,後頭跟著我後媽劉芳。
劉芳一進門就把包往沙發上一摔,高跟鞋都沒換就衝到我跟前,指著我的鼻子:“沈渡你什麼意思?你妹妹上大學的事你想搞黃?”
她說話從來不用問號,全是感歎號,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抬眼看她:“我什麼時候說搞黃了?我說讓她走助學貸款。”
“助學貸款?”劉芳冷笑一聲,那個笑像刀子刮在玻璃上,“那玩意兒要還的你知不知道?你妹妹一個女孩子,你讓她背上好幾萬的債,你安的什麼心?”
“媽——”沈桃從房間裏跑出來,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整個人往劉芳懷裏一撲,“媽你看她,她今天跟變了個人似的,我好說歹說她就是不讓著我。”
劉芳摟著沈桃,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刀子似的剜過來:“沈渡,你妹妹從小到大什麼不是讓著你的?你比她大,你就不能讓讓她?”
讓著我?
我差點沒笑出來。
從小到大,什麼不是她搶走的?
雞腿她吃大的,房間她住朝南的,新衣服她先挑,補習班她先上。
我讓了她二十年,她讓過我什麼?
“那您說說,”我靠在沙發背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讓過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