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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未眠海棠花未眠
蘿卜愛吃藍莓

第一章

臨近除夕,正巧趕上祖母生日,我想去首飾鋪給祖母選個賀禮。

卻在經過當鋪時,一眼瞥見了父親的舊物。

那是一枚羊脂玉的扇墜,刻著“敬之”二字——父親的表字。我記得分明,這是當年外祖父禦筆親題、賜予父親的及第賀禮。

我問過店裏夥計,隻說是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拿過來當的。

我心中一凝。

這個東西,分明是母親親手收在庫房裏的。

再說,父親是當朝駙馬,翰林院的清貴詞臣。誰敢隨便典賣他的東西?

我派人找到了那孩子的家。

是個不大的小院,藏在城南柳葉巷深處。

院門半掩,我一眼望進去——竹竿上晾著的,竟是母親今年新裁的雲錦披風。

華貴的錦緞在冬陽下泛著柔光,袖口繡著母親慣用的纏枝蓮紋。

牆角矮凳上,擱著雙繡鞋。

鞋底沾著隻有城西皇家湯泉宮才有的青灰色細沙。

屋角小爐上溫著藥罐,藥香混著炭火氣飄出來。

門邊搭著件孩童的棉袍。

領口繡的,也是母親最愛的纏枝蓮。

我攥緊拳,徑直推開了那扇門。

01

推門時,院裏正在喂雀的少年回過頭來。

十四五歲的年紀,眉眼生得極好——竟與母親年少時的畫像有六分相似。

他頸間的長命縷下,赫然掛著跟我一樣的平安鎖。

那是我周歲時外祖父禦賜的金鎖,內務府督造,天下找不出第三枚。

我心裏咯噔一下,緩緩走近。

“你這鎖......倒是別致。”

我問那少年,聲音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下意識捂住鎖片,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父親就從屋子裏出來了。

那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生得清雋儒雅,一身半舊的青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平整幹淨。

他目光對上我的視線,手裏的書卷啪地落在地上。

臉色一下白了。

那是一種隱秘被驟然撞破的驚惶。

“子安,你先回屋子,爹爹有話跟這位公子說。”

少年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腰間的平安鎖上停了一瞬,低下頭進了屋。

那男人撿起書卷,聲音還算穩得住:

“不知公子登門,有何貴幹?”

我盯著他,單刀直入:

“我看到這枚扇墜,店鋪夥計說是你兒子當的。可這分明是當朝公主、我母親親自收著的駙馬舊物。我想弄明白。”

“你們和我母親,是什麼交情?”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

我注意到他的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顯然不是做粗活的手。

他很快斂住失態,微微側身,避開了我的視線:

“公子說笑了。這扇墜......是草民前幾日在街上撿到的,犬子不懂事拿去當鋪換錢。不知是駙馬爺的東西,多有冒犯。草民這就去贖回來,奉還公主府。”

他嘴上說著,手卻不自覺地撫向腰間。

那隻懸在素色絲絛上的玉佩,成色極好,刻著雙魚紋樣——是我母親的嫁妝單子上的物件。

心頭的火“噌”地燒了起來。

我盯著那男人避閃的眼神,輕輕笑了笑:

“先生這玉佩,成色真好。瞧著眼熟,倒像是我母親舊年收著的一對兒裏的。”

他臉色徹底沒了血色,手像被燙著似的從玉佩上彈開,聲音都打了顫:

“不、不是......尋常物件,街上買的仿品......”

“公子既然隻是尋回扇墜,東西贖回來後,草民親自送到府上。今日家中簡陋,不便留客,公子請回吧。”

他匆匆送客,走到門邊,又停了腳步。

沉默片刻,低聲開口:

“今日之事,公子不必告訴公主殿下。她......她若知曉,平白添了煩惱。”

說完,他合上了院門。

那一聲悶響,像隔開了兩個世界。

看著緊閉的門扉,我站在原地沒動。

胸口堵著的那口氣,又沉又冷。

半晌,我轉身離開,對著候在巷口的長隨沉聲道:

“回府。現在。”

長隨有些愕然:

“世子,您不是還要給老夫人選壽禮......”

我擺擺手,讓跟在身邊的侍衛去通知殿前司副指揮使——那是我母族表兄——請他將母親自與父親成婚以來,出府獨行、夜宴私訪的行程,但凡有跡可循的,都幫我理一份出來。

“不選了。”

我踩著腳蹬上了馬,聲音靜得自己都陌生:

“先回家。有更要緊的事要辦。”

02

回到府中,父親正在書房臨帖。

早些年母親難產,生下幼弟後氣血大虧,這幾年身子一直不太好。

每逢冬春之交就會咳喘不止,禦醫說是產後落下的弱症,隻能溫養,難斷病根。

父親心疼她,親自去太醫院討了食療方子,每日盯著廚房燉川貝雪梨,又學著給她推按穴位舒解咳逆。

這一晃,都快十年了。

去年,我幼弟剛開蒙。

我卻在今日,撞破了母親的秘密。

鼻尖猛地一酸,我走到書房門口。

父親今年三十八歲,麵容清雋,兩鬢卻已生白發。

他提筆寫字,手腕懸得極穩,神情專注。

案頭擱著一隻開了蓋的青瓷小罐,裏頭是他今早親手剝好的核桃仁——母親容易咳嗽,核桃潤肺,她喜歡吃。

我立在門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父親若有所覺,抬頭看見我,擱下筆溫和一笑:

“回來了?祖母的壽禮可挑好了?”

他起身,順手把那罐核桃仁蓋好,吩咐外頭的小廝送去正院給母親。

轉頭見我站著不動,他收了笑:

“怎麼了?臉色這樣差。”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半晌,啞聲道:

“父親......母親她,在和您成親之前,是否有過......”

我頓住,那個詞太難出口。

父親目光微微一凝。

他沒有追問,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進來說。”

我隨他進了內室。

他關了門,回身看著我,聲音平穩:

“你看到了什麼?”

我攥緊拳,從袖中取出那枚從當鋪贖回的扇墜,放到桌上。

又拿出我命人查到的、殿前司送來的密報。

打開時,指尖都在發抖。

“母親......母親有一位故人,姓沈,叫沈硯之。”

“二十五年前,母親隨外祖父南巡,在江南遇險,是沈硯之救了她。兩人互許終身,約定待外祖父回鑾後便請旨賜婚。但外祖父回京後,朝局動蕩,北邊戰事吃緊,為穩定朝中勢力,外祖父做主,將母親許配給了當時的探花郎、江南世家出身的您。”

“母親抗旨不允,在鳳儀宮外跪了三天三夜,最後還是接了賜婚詔書。”

“她與沈硯之約定,三年為期,等她尋機求外祖父收回成命。可沈硯之回江南後,家中遭逢變故,父母雙亡,家產被族人侵吞。他孤身北上尋母親,路上遇了劫匪,墜入山崖,從此音訊全無。”

“母親以為他死了。”

我聲音很輕,每說一句,都覺得心口被剜下一塊肉。

“她沒有等來他,卻等來了您的求親。她認了命,嫁入秦家,相夫教子,一過就是二十年。”

“可沈硯之沒有死。”

“他被獵戶所救,養傷三年,輾轉回到京城。彼時母親已是公主府主母,誕育嫡子,身份貴重。他不敢相認,隻在城南宋柳葉巷賃了一間小院,以教書為生,終身未娶。”

“母親也是五年前才知曉他還活著。”

“她、她瞞著您,瞞著外祖父,瞞著所有人......沈硯之有個兒子,今年十五歲,比我大兩個月。”

我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父親,我在城南見到了他。他頸間的平安鎖,和我周歲時外祖父禦賜的那枚一模一樣。”

“他叫沈子安。那孩子管母親叫......娘。”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父親始終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看不清神情。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竟然還是穩的:

“所以呢?”

“所以呢?”我幾乎是在吼,“母親她——她騙了您二十年!她心裏一直裝著別人!她還和他......”

我說不下去。

父親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深潭的水。

“雲昭,”他叫我的名字,“你知道你母親為何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嗎?”

我一怔。

“你以為隻是產後虧虛?”他搖了搖頭,“她五年前得知沈硯之還活著那夜,一個人在佛堂坐到天亮。第二日,她來我書房,將前因後果盡數告知於我。”

“她不曾隱瞞。她隻是不知如何麵對我,也不知如何麵對那孩子。”

“她求我和離,說不配為秦家婦。她願自請下堂,從此青燈古佛,隻求我不要將此事上達天聽,連累沈硯之父子的性命。”

我呆呆地站著。

“我不曾和離。”父親聲音平緩,“我對她說,二十年夫妻,你待我敬重體貼,待雙親至孝,待子女慈愛。你我之間或許不及少年情熱,但這份相守之義,我秦敬之銘感於心。”

“她的過往,是她的劫難,非她之過。她既肯坦然相告,我又如何能以怨報德?”

“那沈硯之......您、您早就知道?”我喉嚨發緊。

“知道。”父親微微頷首,“那孩子的名字還是我取的。”

“沈家貧寒,你母親想幫襯,又怕傷他體麵。那孩子自幼體弱,需用好藥溫養,你母親不敢從公主府支銀錢,怕人察覺。我便以在京中置產為名,在城南盤了幾間鋪麵,托人經營,每年的進項暗中接濟那邊。”

“你的平安鎖是內務府獨造,你母親求外祖父再賜一枚給那孩子,外祖父感念沈硯之昔日救駕之功,默許了此事。”

“這些年你母親每次去城南,名義上是到靜安寺上香,實則......是去看那孩子。沈硯之從不與她私下獨處,每次見麵,你母親、沈硯之,還有那孩子,三個人同在。”

“他們不曾逾越。”

父親說到這裏,頓了一頓。

“你母親有她的虧欠,沈硯之有他的苦守。而我......”

他輕輕笑了笑,眼角細紋舒展開,沒有怨懟,隻有釋然:

“我娶她那年,就知道她心裏有人。但她既願嫁我,便是我的妻。這二十年她待我以誠,我敬她以義。情之一字,深淺難論,相守已是福分。”

我看著父親,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二十年,他什麼都清楚。

原來那些我以為的“欺瞞”,母親早已坦然相告。

原來這些年他待母親的敬重體貼,不是蒙在鼓裏的糊塗,而是知根知底的包容。

原來那個在城南小院裏,獨自養大兒子的書生,從始至終不曾僭越一步,隻守著少年時的承諾,在這世間活成了一棵無花的樹。

而我。

我攥緊扇墜,指尖冰涼。

我險些用年少氣盛的“正義”,去撞碎他們用二十年修來的相安無事。

03

除夕宮宴那夜,我沒有去。

我站在城南柳葉巷口,看著那扇半舊的院門。

父親說,每年除夕,母親會遣人送些節禮來,從不落款,隻說是學生家長的謝儀。

沈硯之從不推辭,也從不道謝。

他收下,轉身煨在灶上,留給子安守歲時當宵夜。

今年不同。

子安已十五歲,過了年便要下場考童試。

他的才學是沈硯之親手教的,鄰居都說沈先生教子有方,這孩子日後必有出息。

母親想見見他,當麵問問他備考的事。

父親說,去吧。我陪你去。

於是今夜,公主府的馬車停在巷口,母親、父親,還有我,三個人立在沈家門前。

沈硯之開門時,手裏還握著半卷書。

他看清來人,書卷滑落,眼底有一瞬的驚愕,隨即斂去。

他側身讓出門。

“外頭冷,殿下......進來坐。”

嗓音沙啞,卻不卑不亢。

母親沒有說話,提裙邁過門檻。

院裏的梅樹開了幾朵,暗香浮動。

母親在樹下站了片刻,回身望向沈硯之。

二十年光陰橫亙在他們之間,少年青衫已成白頭。

她沒有說從前,沒有問來由。

她隻是像對待任何一個將赴考場的後輩那樣,溫聲詢問子安的功課。

沈硯之立在一旁,偶爾補充兩句。

父親端坐堂中,靜靜喝茶。

子安坐在母親對麵,垂首應答,禮數周全。

他沒有喊娘。

也沒有喊殿下。

他隻是認真地回答著母親的每一個問題,偶爾抬頭飛快地看母親一眼,又低下眉眼。

那目光裏有依戀,有敬慕,也有少年人克製得很辛苦的、小心翼翼的親近。

我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另一家人。

他們隻是在這世間,彼此錯過、又彼此守望了二十年的人。

母親有她的責任,沈硯之有他的分寸。

那孩子從不曾僭越,也從不在人前提及自己的身世。

他隻是一個尋常童生,住在城南,父親是教書的沈先生,每年除夕會收到一位不知名的善心人送來的節禮。

如此而已。

臨走時,母親沒有回頭。

父親替她攏好披風,輕輕攬了攬她的肩。

沈硯之立在梅樹下,目送馬車遠去。

巷口的風卷起他的衣袂,那身青衫還是半舊的,洗得很幹淨。

我忽然想知道,他等了多少個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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