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點十八分是出門的吉時。
現在九點零一分。
還剩十七分鐘。
婚慶負責人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陸先生,酒店這邊來賓已經到了一大半了,迎賓視頻在循環播。新人預計幾點到?"
我說:"再等一下。"
"大概等多久?這邊司儀想確認......"
"說了等一下。"
掛了電話,手機又彈出一條。
攝影師:【出門儀式還拍嗎?如果不拍我先轉場去酒店了。】
我沒回。
阿錚小聲說:"哥,要不我幫你湊湊?我卡裏還有一萬多......"
我搖頭。
他還想說什麼,手機忽然連著震了好幾下。
親友群。
丈母娘轉發了一條消息進群。
是我媽的微信私聊。
發給丈母娘的。
時間是三分鐘前。
【親家母,我知道你心疼閨女,做父母的都理解。我們家條件是差一些,但小陸對念念的心,這幾年您也看在眼裏。錢的事我們一定想辦法,您能不能寬限兩天,先讓孩子們把今天的事辦了......】
丈母娘轉發的時候帶了一句:
【大家看看,這就是他們家的誠意。五十萬拿不出來,讓我閨女先上轎再說?】
群裏炸了。
丈母娘的大姐秒回了一條語音:
"親家母這是求誰呢?求到我姐跟前了?這家底嘖嘖嘖。"
我家這邊的親戚沒有一個人回。
二伯的頭像灰了。
小姑退出了"正在輸入"。表哥把群消息設成了免打擾。
我媽那段話被釘在聊天記錄最上麵。
每一個字都很小心。
每一句都在低頭。
她打這段話的時候應該坐在樓下那輛婚車裏,反反複複想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敲上去,覺得這樣說丈母娘也許會鬆口。
她不知道這段話會被轉發到所有人都看得到的群裏。
阿錚盯著屏幕,指甲掐進了掌心。
我爸應該也看見了。
但他沒在群裏說一個字。
蘇念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今天第一次給我打電話。
我接起來。這次她聲音軟了。
"陸衍,你聽我說。"
她叫了我全名。
"你要是真想跟我過日子,這點錢不應該是問題。"
她頓了一下。
"我為了嫁給你跟我媽吵了多少次你知道嗎?她原來要八十萬,我給你砍到五十萬,你知不知道?"
我沒說話。
"你現在連這個都不肯出,讓我怎麼跟我媽交代?"
她話沒說完,背景裏丈母娘的聲音蓋過來了。
"你跟他嘀咕什麼呢?讓他先把錢轉了!五十萬,少一分這門今天就焊死了!"
蘇念的聲音被壓下去了。
嘈雜了幾秒,又安靜了。
過了十來秒,蘇念重新湊了過來,又低又快。
"你等一下。我讓我媽少要點。十分鐘。"
她好像要掛了,但電話沒斷幹淨。
我聽見她轉頭說了一句,聲音很遠很輕,像是對丈母娘說的。
"媽,差不多行了......別真把人逼走了。"
然後電話才斷了。
我拿著手機,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了銀行APP。
轉賬頁麵。
收款人那一欄輸入了丈母娘的名字。
金額打了一個5,後麵跟了五個0。
500000。
確認鍵亮著,綠色的。
我的拇指挪過去,懸在上麵。
屏幕頂部彈下來一條消息提醒。
親友群。
我媽那段私聊還釘在最上麵。
每一個字都在低頭。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三秒。
關掉了銀行APP。
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九點零八分。
還有十分鐘到吉時。
阿錚蹲在旁邊不說話了,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鞋尖。
樓下婚車怠速的聲音一直沒停,嗡嗡地壓在窗戶上。
我靠著走廊的牆。
後背貼著一個喜字,紙邊翹了一個角,輕輕紮著我的肩膀。
五分鐘過去了。
八分鐘。
十分鐘。
門沒有開。
又過了兩分鐘。
手機震了一下。
婚慶負責人的消息:
【吉時已過。請問流程是否繼續?】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方日光,照在地上的紅紙屑上。
那是到樓下放鞭炮時崩上來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捧花。
花瓣的邊已經有些蔫了。
滿天星垂下來一枝,搭在我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