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人踏出王府大門的瞬間,明恒算是徹底見識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明珠方才給他開的陰陽眼還沒失效,這條他看了一年熟到不能再熟的京城大街,此刻徹底換了一副模樣,處處都是匪夷所思的異象。
往日幹淨尋常的空氣裏,此刻飄滿了五顏六色的氣流,層層疊疊,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黑的煞、灰的濁、紅的運,各色氣息來回流轉。
街上往來的行人,每個人身上都裹著專屬的氣澤,好壞吉凶,一眼便能分辨。
不止是人,街邊牆角、大樹底下、屋簷陰影的犄角旮旯裏,凡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還藏著不少朦朦朧朧的陰濁虛影,安安靜靜蟄伏在暗處,說不出的詭異。
那是......鬼吧......
所以他現在也算是能大白天見鬼了?......
明恒是上過戰場、見慣屍山血海的人,心理素質早就練得穩如磐石,再血腥凶險的場麵都撼動不了他。
可眼前這種神鬼陰陽的景象,是他從未接觸過的領域。
饒是他定力十足,此刻也微微頭皮發麻,有點扛不住這眼前奇奇怪怪景象的衝擊。
他強壓下心底的波瀾,麵上依舊端著原本該有的沉穩淡定,悄悄湊近明珠,壓低聲音小聲問:“你平日裏看到的世界,一直都是這樣的?”
明珠怔了一下,隨後回悟過來,笑得眉眼彎彎,肩頭輕輕晃著,靈動又俏皮。
“那倒沒有。”她搖了搖頭,語氣裏麵帶著輕鬆的笑意,“天眼我是想開就開、想關就關的。我平時都會關掉,看到的景象就和普通人一模一樣,幹幹淨淨的。隻是修道之人五感更敏銳一點,能隱約察覺到一些細微的氣場變化而已。”
明恒聽完才悄悄鬆了口氣。
若是天天睜眼都是這般紛亂駁雜、陰陽交織的畫麵,那屬實有點太磨人了。
這一路走過來,明恒的三觀被反複刷新。
人都有點麻木了......明恒覺得現在就算是有人在他麵前把自己的腦袋摘下來當球踢,他也能無視了......
沒過多久,三人便抵達了城南。
沈括外祖一家人在城南住了一座大宅院,十分的寬敞闊氣,可這院子的日常所有花銷,全都是武昌侯府在出錢供養。
明恒還沒走近宅院,就覺得沈括外祖家上空的景象有點刺眼的離譜。
不用明珠開口,就連剛開天眼、還算新手的明恒都看得明明白白。
整座宅院上空,兩股氣場死死糾纏在一起,格外怪異。
一團濃鬱鮮亮的鴻運紅氣穩穩罩著全院,是難得的鴻運吉相。
可這片紅火裏頭,又纏滿了濃稠發黑的煞氣,陰冷翻滾、死死盤踞,一看就是術法被破後,反噬回來的凶煞濁氣。
一吉一凶兩股氣息對衝拉扯,詭異又矛盾。
明恒悄悄的對沈括說了。
沈括一聽有這麼一回事,火氣瞬間直衝頭頂,再也壓不住了。
他大步流星衝上前,一腳直接將大門踹開,徑直走進去,一路上咬牙切齒,高聲怒罵個不停。
院裏的下人聽見動靜連忙跑出來,一見是武昌侯府的二少爺,立馬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容,殷勤上前討好問好。
沈括此刻滿心怒火,壓根懶得應付這些虛頭巴腦的客套,連眼神都懶得分給他們,徑直甩開眾人,一頭衝進他表弟居住的院落。
果然和明珠預判的一模一樣。
院子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屋裏桌椅擺設還在,隻有他表弟房裏的幾個丫鬟瑟縮在角落裏麵。
而他表弟人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妥妥的人去樓空。
沈括盯著空蕩蕩的屋子,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牙都快咬碎了,他隨手抓過一個丫鬟問道,“人呢?”
丫鬟被沈括那一身的殺氣給嚇的哆哆嗦嗦,說話都不利索,“爺他剛才出去了......”
“去哪裏了?”沈括凶神惡煞一樣。
丫鬟哭了出來。“不知道......”
一旁的明恒心思細致、觀察入微,緩步走進屋內掃了一圈,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細細的熱氣,茶水溫度尚足,足以說明人剛走沒多久。
屋裏門窗完好、物件整齊,沒有匆忙打包收拾的淩亂痕跡,可見對方是一遭到反噬立馬就離開了。
走得那叫一個幹脆利落。
明恒微微眯起眼,語氣篤定十足:“人絕對沒走遠,大概率連這條街都沒出。”
可這話剛落,外頭就傳來陣陣喧鬧人聲,是沈括的外祖母被人簇擁著走了過來。
老太太神色緊張的看向了院子裏麵。
見是沈括在,她的眼神立即有些閃躲。
沈括也看到了自己外祖母來了。
隻是此時他在氣頭上,壓根就不想去見禮,隻當是沒看到。
這宅院外頭緊挨著城南最大的市井集市,街口擺攤的、逛街的、往來趕路的行人密密麻麻,人擠人、人挨人。
如果真要這麼貿然衝出去找人,茫茫人海,麵孔繁雜,想要精準揪出一個刻意躲藏的人,簡直難如大海撈針。
沈括自是知道外麵是如何的一個布局,瞬間垮了臉,滿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大半,又急又憋屈:“完了,這下徹底難找了,這麼多人,鬼知道他混去了哪裏!”
明珠也跟著明恒在孫超的屋子裏麵,她淡淡掃了一圈屋內,目光最終落在桌台上擺著的一把精致木梳上。
這梳子紋路嶄新,帶著淡淡的檀木香。
“這是你表弟的東西不?”明珠問道。
“是。”沈括點頭,這把梳子還是他陪著孫超那個王八蛋去買的。
明珠抬手,指尖輕輕一撚,悄無聲息從梳齒間取下一根細軟的黑發。
發絲烏黑透亮,還帶著與這屋子裏麵相通的氣息,正是他表弟遺留的頭發。
她指尖靈氣微凝,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簡單掐了個訣,隨口默念幾句簡短咒文。
一縷極淡的瑩白微光順著發絲纏繞而上,悄然凝成一道細若遊絲的追蹤符線,輕飄飄懸在半空,不晃不飄,穩穩固定著方向。
這道符線極為隱蔽,尋常人肉眼凡胎根本察覺不到半點異常。
但明恒不一樣。
他此刻開著陰陽眼,視野通透澄澈,能清清楚楚看見那一縷瑩白光線,纖細卻格外明亮,直直朝著院外街口的方向延伸而去,路徑清晰無比。
明珠抬眸,不動聲色地給了明恒一個眼神,眼底帶著幾分篤定的示意。
明恒心領神會,瞬間讀懂她的意思。
二話不說,他一把拽住還在原地氣急敗壞、高聲咒罵的沈括,沉聲道:“別罵了,人能找到,跟我走!”
說完,他順著那道瑩白追蹤絲線,抬腳就往外快步追去。
明珠收了手勢,步履輕盈,不緊不慢地快步跟上,三人一前兩後,順著精準線索,朝著集市人海深處追去。
追蹤符穩穩帶著三人,繞開熱鬧集市主幹道,最終精準鎖定街口一處不起眼的偏僻道路。
小路上一輛馬車正在飛馳之中。
沈括的表弟孫超因術法反噬身受重傷、頭暈惡心,根本跑不遠,不敢混在人多眼雜的集市裏,隻能躲在馬車裏打算悄悄逃離,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殊不知追蹤絲線死死釘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