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門口的氣氛一時分外微妙尷尬。
謝雲曦臉上的溫柔笑意徹底僵住,窘迫得手足無措。
謝家在雲都的地位超然,便是入了宮見到新帝,也會對他們說話和顏悅色的,哪裏會如今日這般吃了明珠的掛落。
人家這是擺明了看不上他們啊!
憑什麼啊!
就憑她是皇家的郡主?
可便是人家真公主與她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
謝雲瀾的臉上雖然依然是一副溫和如玉的笑容,但是眸光閃動,已經全然不是才見明珠那時候的模樣。
明珠全然懶得應付這對擅長演戲的謝家兄妹,片刻都不願多留。
她輕輕扯了扯明恒的衣袖,抬眼示意可以啟程入城。
明恒心領神會,對著謝氏兄妹淡淡頷首示意,隨即吩咐車夫動身。
車輪緩緩滾動,馬車揚長而去,將城門處兩道各異的目光遠遠甩開。
車廂內重歸靜謐。
明珠靠著柔軟的車墊,隨口輕聲吐槽:“哥,方才那位謝世子看著也太假了。一身溫和得體全是刻意裝出來的,像是戴了層厚厚的麵具,也不知道他自己累不累,橫豎我是看著覺得累。”
明恒聞言低笑一聲,無奈搖頭:“你這性子,可真是直白得不留餘地。謝雲瀾品貌出眾、文武雙全,是京中無數世家貴女傾心追捧的夢中良婿。”
“他可配不上這個名頭。”明珠不屑地撇撇嘴,隨後眉眼間又帶著幾分嬌俏又篤定的意味,“依我看,放眼整個雲都,論氣度、論本心、論品性,無人能及我兄長。”
明恒隻當她久別歸京、格外黏人,特意說些好聽的話哄自己,失笑搖頭,並未放在心上,轉而望向窗外一路鋪展的繁華街景。
“你性子直白是好事,隻是這裏是京城,咱們明家即便是大盛的皇族也是有掣肘的,以後你待人接物需要注意一些。”明恒叮囑道。
“行了。我心裏有數的!”明珠滿不在乎的敷衍了一句。
就怕一會她回的慢了些,明恒要再和她長篇大論的叨叨一番。
明恒再度失笑搖頭。
馬車沿著寬闊平整的帝都長街穩步前行,一路朝著王府方向駛去。
街道兩側商鋪鱗次櫛比,街邊攤販錯落林立,往來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滿眼皆是盛世都城鮮活熱鬧的煙火氣。
被謝雲瀾和謝雲曦這麼一打岔,明珠倒是失了看光景的興致,隻老實的和明恒一道坐在車裏擺弄自己的手指。
武昌侯府二公子沈括騎馬隨行在隊伍外側,誰料他那出了名的倒黴體質,今日再度如期發作。
不知是被街邊驟然響起的喧鬧驚擾,還是途經動靜刺激了馬匹,他胯下的駿馬陡然雙耳緊繃豎起,昂首揚蹄發出一聲尖銳長嘶,當場受驚失控。
馬兒掙脫韁繩束縛,四蹄翻飛,不顧一切朝著密集的人堆瘋躥出去。
“不好!”沈括心頭驟緊,臉色劇變。
他死死攥緊韁繩,用盡全身力氣向後勒拽,拚命想要穩住驚馬,同時高聲朝著街上行人急呼示警:“馬匹受驚!諸位速速避讓!”
長街人流密集、街巷狹窄擁擠,百姓聞聲紛紛慌亂躲閃,可人潮湧動,終究有路人來不及及時退避。
失控的驚馬橫衝直撞,狠狠撞翻了街邊一處果蔬小攤。木質攤架應聲坍塌,竹筐滾落一地,瓜果蔬菜四散翻滾,場麵一片狼藉。
萬幸這一撞並未直接傷及路人,可混亂之中,一名身懷六甲的孕婦躲閃不及,被狂奔的馬身帶倒,重重摔落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下一瞬,刺目的血色緩緩浸透婦人的衣裙,順著石板縫隙蔓延開來,畫麵觸目驚心。
街邊瞬間嘩然四起,圍觀百姓驚呼連連,方才熱鬧喧囂的長街,頃刻陷入一片混亂。
明恒聞聲立刻掀開車簾,瞥見凶險一幕,神色驟然沉凝,當機立斷沉聲下令:“快!將這位夫人小心抬至就近醫館救治,動作輕柔,切勿造成二次磕碰!”
侍從不敢耽擱,小心翼翼將孕婦抬了起來,快步送入不遠處的醫館。
一行人緊隨而至,沈括好不容易拚死製服驚馬,匆匆趕來時已是滿頭冷汗,滿心愧疚焦灼,臉色難看至極。
片刻後,坐診老大夫從內屋走出,麵色凝重,連連搖頭輕歎:“這位公子,恕老朽無能。這位夫人胎氣不凝,大出血不止,氣血衰敗的太快,需要趕緊生產,將胎兒產下或許能保住一命。”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心頭齊齊一沉,圍觀百姓麵露惶恐,低聲唏噓不止。
“那便去找穩婆來接生。”明恒倒是沉穩,說道。
他當即差人快馬疾馳,去請城中兩位最負盛名的穩婆前來施救。
“還請老先生幫忙先止血。”明恒對那老大夫說道,“能用的法子先用上一用,總要等到穩婆前來。”
“哎哎。”老大夫再度進去,不過半刻複又出來,“血止不住啊!”他滿臉的褶子此刻皺的都能夾死蒼蠅了。
穩婆來的是很快,就在老大夫話音才落,也就趕來了。
老大夫一看,便也趕緊將兩名婆子迎了進去。
可兩位經驗老道的穩婆輪番入內查驗後,皆是緊鎖眉頭,束手無策。
其中一位年長穩婆出來報信,無奈長歎:“胎位錯位卡死,胎兒無法正常娩出,婦人失血過多、元氣將竭,已是回天乏術,怕是要落得一屍兩命的結局。”
絕望的氛圍徹底籠罩整座醫館,孕婦的家人癱坐一旁痛哭不止,聲聲悲戚刺耳,在場眾人無不心生惋惜,卻全都無計可施。
“讓我進去看看。”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眾人聞聲轉頭,隻見明珠緩步上前,神色平靜淡然,一襲道袍飄然。
明恒大驚失色,下意識伸手阻攔,語氣急切又擔憂:“明珠,別胡鬧!內裏情勢凶險,且是產房內室,豈是你一未出閣的姑娘能隨意踏入的地方!”
可明珠身形靈巧,側身輕巧避開他的阻攔,抬手掀開布簾,徑直走入內屋,動作幹脆利落,輕靈的像個兔子......
明恒伸手落空,急得在門外來回踱步,心緒焦灼難耐礙於世俗規矩,他身為男子,絕不能踏入產房半步,他隻能被困門外,無奈的等著。
一旁的沈括、一眾侍從,連同圍觀百姓,盡數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鎖在緊閉的內屋房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