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線下認購會定在周末，地點是市郊一家號稱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文化會所。

到了會場，裝修倒是下了一番血本。

紫檀色的實木大門，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安保。

進去後，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劣的沉香味道。

熏得人頭疼，也熏得人容易失去理智。

會場裏大約有五十多號人，幾乎全是五六十歲的大爺大媽。

個個穿金戴銀，神情激動，像是在參加什麼秘密的封神儀式。

顧知鑒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中式長衫，手裏轉著兩枚核桃，被一群人簇擁在中間。

“大家先隨便看看，今天的東西，全是我多年珍藏。”

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我和我媽。

顧知鑒撥開人群，邁著從容的步子走過來。

“王姐來了。”他笑容溫和，目光轉向我時，卻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審視。“這位就是小莊吧？”

我點頭。“顧大師，百聞不如一見。”

他輕笑一聲，轉動手裏的核桃。

“年輕人，見識少沒關係，但要懂得敬畏。”

“你之前在群裏問的那些問題，我都看到了。我不怪你，現在網上那些所謂的磚家太多了，你們容易被帶偏。”

他伸手指向不遠處展台上的一件瓷器。

“你去看看那件宋代汝窯的天青釉洗。去感受一下那種曆史的厚重感，那不是你用那些冰冷的術語能解釋的。”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走過去。

我媽緊緊跟在我身邊，壓低聲音警告我：“你別亂說話，今天來的人非富即貴，你別給我丟人。”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那個展台前。

那是一件直徑大約十厘米的瓷洗。

燈光下，釉麵確實泛著天青色，表麵還有細碎的開片。

周圍圍了幾個大爺，正在嘖嘖稱奇。

“這開片，絕了。大師說是晨星稀，一點都沒錯。”

我盯著那件瓷洗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汝窯？

這東西如果放在巴黎古玩集會上，連地攤都上不去。

它的釉麵光澤太賊，開片的縫隙裏甚至還能看到化學做舊留下的灰黑色痕跡。

最關鍵的是，它的胎體太厚了。

宋代汝窯以“香灰胎”著稱，胎體極薄。

這東西，厚得能砸核桃。

顧知鑒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後。

“怎麼樣，小莊？感受到宋人的審美了嗎？”

他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轉過身，看著他。

“顧大師，這件汝窯，你打算標價多少？”

顧知鑒搖了搖頭。

“我說了，藝術品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

“不過，既然是要轉讓給有緣人，總要有個門檻。這件東西，我收來的成本是一百二十萬。今天，也是這個價。”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百二十萬！太值了！拍賣行至少五百萬起步！”一個大媽激動地喊道。

我認出她，是群裏最活躍的一個“托”。

我看著顧知鑒。

“一百二十萬？大師真是做慈善啊。”

“不過我有個疑問。”

我指了指瓷洗的底部。

“這件汝窯的支釘痕，為什麼是五個？”

顧知鑒臉色微變，但很快鎮定下來。

“這有什麼奇怪的？汝窯的支釘痕，本來就有三、五、七個之分。”

我點點頭。“確實有。但那是芝麻狀的細小支釘痕。”

我提高了一點音量。

“你這件底部的五個支釘痕，大得像黃豆，排列還不均勻。”

“最重要的是，支釘痕露出的胎色，不是香灰胎，而是純白色。”

“大師，宋代汝窯用高嶺土做胎了嗎？這是景德鎮現代仿品的特征吧？”

會場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顧知鑒的眼神陰冷了下去，他停止了轉動核桃。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你懂什麼叫香灰胎？你摸過真正的汝窯嗎就在這裏大放厥詞！”

他轉頭看向我媽，痛心疾首。

“王姐，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我好心好意讓他來長見識，他卻在這裏砸我的場子！他是在打我的臉，也是在打全場所有家人的臉！”

我媽慌了神，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閉嘴！你一個外行裝什麼專家？快給大師道歉！”

周圍的大爺大媽也開始指責我。

“年輕人太狂妄了！”

“顧大師的眼光還會錯？我看他就是故意來搗亂的！”

“把他趕出去！別讓他臟了大師的寶貝！”

群情激憤。

顧知鑒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冷冷地俯視著我。

“小莊，我念在你媽的麵子上，不跟你計較。”

“但你今天如果不能證明你說的是對的，你要向這件國寶下跪道歉。”

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

“或者，你現在就滾出去。以後王姐，也不再是我的家人。”

我媽死死地抓著我的袖子，眼淚都在打轉。

“算媽求你了，你別說話了行不行？你要是把他得罪死了，我以後在圈子裏還怎麼混？”

看著我媽卑微懇求的樣子，我心裏一陣發涼。

這就是騙子的可怕之處。

他們不僅騙錢，還摧毀了受害者的認知和尊嚴。

讓他把一件工業垃圾當成信仰去膜拜。

我反手握住我媽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顧知鑒。

“好啊，我道歉。”

顧知鑒臉上露出了得勝的冷笑。

我拿起旁邊桌上的一杯溫水。

“不過在道歉之前，我想做個小實驗。”

“大師不是說這是老東西嗎？老東西的開片，是用茶水和時間慢慢沁進去的。”

“而現代化學做舊的開片......”

話音未落，我直接將那杯溫水，潑在了那件“汝窯”上。

“你幹什麼！”顧知鑒大吼一聲，伸手就要來奪。

我擋住他，抽出一張純白色的紙巾，用力在瓷洗的表麵擦拭了一下。

然後，我將紙巾舉了起來。

原本純白的紙巾上，沾滿了刺眼的黑色汙漬。

“大師，宋代的老包漿，是會掉色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