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當了九年安全監管員,手上有三十七條應急評估記錄。
退休後在拍賣公司做了個清閑的安保經理。
上個月公司承接了一場拍賣會,標的總額兩個億。
開拍前半小時,我照例巡場,從展廳走到外圍。
路過街角拐彎處的那幾秒,我停了下來。
說不上為什麼,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我轉身快步走回中控室,拿起對講機:
"所有安保人員注意,啟動紅色預案,封鎖全部出入口。"
對講機裏炸開了鍋:
"什麼情況周哥,競拍馬上開始了!"
拍賣總監衝進來拍桌子:
"老周!兩個億的場子,違約金你賠得起嗎?"
我拔掉了他的對講機電池,把中控室反鎖。
"賠錢的事以後再說。"
"你現在唯一要做的,是讓這棟樓裏的人在五分鐘內全部出去。"
......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把門給我打開!"
拍賣總監老林在外麵瘋狂砸門。
厚重的隔音防火門被錘得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我沒理他,轉身走到控製台前,盯著牆上那麵十五塊屏幕組成的監控牆。
二樓展廳,一百二十位身價千萬的賓客正端著香檳,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落下的鋼製卷簾門。
外圍走廊,幾十個穿著黑西裝的安保人員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
對講機被我拔了電池,現在唯一能發聲的是中控台上的應急通訊麥克風。
我按下通話鍵。
"各區注意。這不是演習。重複,這不是演習。"
"疏散通道已經打開。引導所有賓客前往大樓南側廣場。"
門外的砸門聲停了。
老林大概是氣得喘不上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輕、極穩的敲門聲。
三下。不多不少。
緊接著,外麵的擴音器傳進一個溫和的聲音。
"老周,是我,沈皓。"
我握著麥克風的手指僵了一下。
沈皓。拍賣行的常務副總,這次兩個億標的的直接負責人。
他平時說話從不大聲,臉上永遠掛著那種得體到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沈總,展廳必須清空。"
我對著麥克風說。
"我理解你的職責,老周。"
沈皓的聲音依然平緩,甚至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
"但總得給我個理由。外麵的貴賓都在問我,是不是大樓要塌了。"
"我聞到了味道。"
"什麼味道?"
"乙硫醇。"
空氣安靜了兩秒。
"就是煤氣裏加的那種臭雞蛋味?"
"對。"
"很濃嗎?"
"很淡。隻有在街角拐彎處,靠著承重牆的那幾秒能聞到。"
沈皓在門外笑了一聲。
笑聲裏沒有嘲諷,隻有一種像是看待生病長輩般的無奈。
"老周。這棟樓是全電運作。沒有鋪設任何燃氣管道。"
"我知道。"
"那乙硫醇從哪來?"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沒有源頭,卻有味道。"
我死死盯著屏幕上拐彎處的那麵承重牆。
"要麼是有人蓄意釋放,要麼是有人在牆體內部進行切割,產生了類似的高溫化學反應。"
"不管哪種,那麵牆後麵就是金庫的備用線路。我們不能賭。"
沈皓歎了口氣。
"老周。我知道你當了九年安全監管員,神經崩得緊。"
"你對氣味敏感,這很好。但也許隻是某位女士香水裏的硫化物超標了呢?"
"我不懂香水,但我懂致命氣體的前兆。"
"那麼探測儀報警了嗎?"
這句話像一根軟釘子,直接紮進了我的死穴。
我低頭看向控製台中央的環境監測麵板。
甲烷,0。一氧化碳,0。硫化氫,0。
全綠。
"儀器沒有報警。"
我說。
"所以,"沈皓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顯得有些失真。
"儀器是正常的。安保係統是正常的。連清潔工阿姨都沒聞到任何味道。"
"整棟樓,隻有你一個人聞到了那股所謂的'極淡的味道'。"
他停頓了一下。
"老周,你是不是最近沒睡好?"
這頂帽子扣得太準了。
神經衰弱,草木皆兵。
如果我這時候開門,這件事就會定性為一個老安保的應激發作。
我會被停職,拍賣會繼續,所有人皆大歡喜。
除了那股依舊懸在我鼻尖的,揮之不去的陰冷味道。
九年安全監管的直覺在我的骨縫裏尖叫。
那絕對不是幻覺。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按在應急係統強製鎖定的紅色按鈕上。
"沈總,消防隊到了嗎?"
"我已經讓人報了假警撤銷了,老周,別把事情鬧大。"
"我剛才不僅拉了警報,還啟動了最高權限的消防直連。"
我看著屏幕上紅藍閃爍的警燈正在靠近大樓。
"消防隊十分鐘內必須進場排查。"
"排查結束前,這扇門,這棟樓,誰也別想開。"
門外死寂。
過了很久,沈皓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溫柔褪去,隻剩下一股滲人的寒意。
"老周。你是在拿你的下半輩子,跟我賭一縷根本不存在的味道。"
"你輸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