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川,過年你就別回奶奶那了,店裏忙,你留下來幫忙看店。”
臘月二十六,媽媽在後廚揉麵的時候跟我說的。
麵粉撲在她圍裙上,她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店裏確實忙。
年前是烘焙店的旺季,訂單排到了除夕。
但往年再忙,全家都會回奶奶那裏過年。
“書禮和你們一起回去?”
“當然了,你奶奶一年沒見書禮了,想得不行。”
當然了。
這兩個字太自然了。
程書禮回去是當然的。
我留下來看店也是當然的。
“那大年三十呢?”
媽媽擦了擦手。
“我們年三十在你奶奶那邊吃,年初一回來。”
“你自己隨便對付一下就行,冰箱裏有速凍餃子。”
又是速凍餃子。
他們對我的生活安排隻有一個解決方案。
冰箱和速凍食品。
我沒再問了。
到了臘月二十八,他們一家四口的行李箱在客廳排成一排。
爸爸一個大的,媽媽一個中的,程書禮一個藍色的。
大姑開車來接,後備箱裝了年貨,副駕駛放了給奶奶買的棉襖。
媽媽出門前跟我說了三件事。
“冰櫃裏有客戶年三十要取的蛋糕,你按訂單號分好。”
“後廚的水管有點滴,修理工年後才來,你拿個盆接著。”
“年三十店鋪可以早點關門,但最晚不能超過六點,有客戶說要五點半來拿。”
三件事,全是關於店的。
沒有一件是關於我的。
程書禮從房間裏跑出來,身上穿著新買的藍色羽絨服,頭發剛理過,很精神。
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哥,你真的不去嗎?”
“店裏走不開。”
“可是大年三十......”
“書禮,車上等你呢,快走。”
媽媽在門口催。
程書禮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裏有某種猶豫。
但那種猶豫隻持續了兩秒,就被媽媽催促的聲音衝散了。
他轉身跑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回蕩了很久。
我站在玄關,數著他們四隻行李箱碾過地麵的聲音,一二三四。
四個行李箱,四張車票,四份年貨。
沒有第五份。
下午我一個人在店裏分蛋糕,按訂單號一個個裝盒貼標簽。
有個來取蛋糕的阿姨看我一個人忙,問了一句。
“小夥子,過年就你一個人看店啊?你爸媽呢?”
“回老家了。”
“沒帶你一起?”
我笑了笑,把蛋糕遞給她。
“總得有人看店嘛。”
阿姨歎了口氣,多塞了我十塊錢小費。
“過年一個人不容易,你自己注意安全啊。”
年三十的傍晚,我五點半關了店,走回家。
街上全是趕著回家吃年夜飯的人,拎著年貨,牽著小孩,燈籠和鞭炮的紅色擠滿了每條巷子。
隻有我一個人逆著人流往回走。
到家,開燈,客廳空的。
我從冰箱裏拿出速凍餃子,燒了一鍋水。
水開的時候,手機響了。
家族群。
媽媽發了一段視頻。
畫麵裏,奶奶家的飯桌上擺滿了菜,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
程書禮舉著一隻雞腿衝鏡頭笑,爸爸在給奶奶夾菜,大姑端著酒杯說吉祥話。
視頻的背景音裏有人放了一首《恭喜發財》,煙花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劈裏啪啦的。
爺爺在視頻最後衝鏡頭擺了擺手:“全家人都在啦,新年快樂。”
全家人都在了。
我低頭看了看麵前的速凍餃子,剛下鍋,皮還沒透亮。
沒有人意識到全家人並沒有都在。
沒有人說“知川怎麼沒來”。
甚至連一條單獨發給我的新年消息都沒有。
我就著白開水吃完了十六個餃子。
有四個煮破了皮,餡散在湯裏。
吃完洗了碗,坐在客廳沙發上。
電視沒開,窗外的煙花倒映在黑屏上,一閃一閃的。
手機又響了。
是奶奶。
她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裏很小很小。
“川川啊,你吃飯了嗎?”
“吃了,奶奶。餃子。”
“一個人啊?”
“嗯。”
奶奶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裏我聽到媽媽在遠處喊“書禮再來一碗湯”。
“奶奶給你留了壓歲錢,紅包放在櫃子第二層抽屜裏,你回來記得拿。”
“好。”
“別委屈自己。”
奶奶說了這四個字就掛了。
大概是怕再說下去自己會哭。
我握著手機坐了很久。
窗外的煙花越來越密,整個城市都在沸騰。
這是一個十五歲的除夕夜。
速凍餃子,空房子,一個人的碗筷。
和一通四個字的電話。
十一點的時候,我站起來,走進房間。
把櫃子最裏麵的行李箱拖出來。
這一次,我沒有推回去。
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
身份證,銀行卡,奶茶店存下來的全部工資。
那張打印好的成績證明,語文老師後來幫我補簽的授權書複印件。
還有奶奶之前來城裏時偷偷塞給我的一條手鏈。
行李箱拉鏈拉上的聲音很輕。
比關門聲還輕。
我最後環顧了一圈房間。
床頭的鬧鐘,書桌上的課本,牆角那盆媽媽買來讓我澆水的綠蘿。
沒什麼好帶的。
十五年的痕跡,一個半拉杆箱就裝完了。
淩晨零點十二分。
窗外最後一輪煙花炸開,金色的碎屑從天上灑下來。
新年快樂。
我拖著行李箱,打開了家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被箱子輪子觸發,亮了一盞,又滅了一盞。
一層一層往下走。
走到一樓大門口的時候,冷風從門縫裏灌進來,我縮了縮脖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家族群裏大姑發的一張合照。
所有人舉著酒杯,笑容燦爛。
配文是:“2024,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我看了三秒,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