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知川家長,麻煩您來學校一趟,知川在體育課上暈倒了。”
班主任的電話打了三個。
第一個給媽媽,沒接。
第二個還是給媽媽,接了,說在給程書禮送畫具去興趣班,走不開。
第三個打給爸爸,爸爸說店裏走不開,問能不能讓學校醫務室先處理。
班主任的表情我看不到,但她掛電話之後看我的眼神變了。
不是同情,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她從口袋裏掏出兩顆糖,遞給我。
“你先吃顆糖,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醫務室的床很硬,枕頭有消毒水的味道。
校醫說我是低血糖加輕度貧血,問我早上吃了什麼。
“吃了的。”
吃了半個饅頭。
冰箱裏隻剩半個,另外半個被媽媽撕了喂樓下的流浪貓。
媽媽喜歡喂那隻貓,給它取了名字叫年糕,買了貓糧,還帶它去打了疫苗。
一隻流浪貓,待遇比我好。
班主任回來的時候帶了熱水和一袋麵包,食堂阿姨給的。
“知川,你老實跟我說,家裏是不是有什麼困難?”
“沒有,我家開烘焙店的,生意挺好。”
她沉默了幾秒。
“那你媽媽為什麼每次都來不了?”
我想了想措辭。
“她比較忙。”
班主任把麵包推到我手邊,沒再問了。
但她在手機上打了一段話,猶豫了一下刪掉了,又重新打了一段。
我假裝沒看到。
下午第二節課,程書禮的班主任經過我們教室門口,特意探頭看了我一眼。
消息在老師之間傳開了。
哥哥在學校暈倒,媽媽在給弟弟送畫具。
這種事說出去,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覺得哪裏不對。
但在我家,這叫日常。
晚上回家,媽媽在廚房做糖醋排骨。
程書禮的最愛。
我把書包放在玄關,換了拖鞋走到廚房門口。
“媽,我今天在學校暈倒了。”
她的鍋鏟在油鍋裏翻了一下。
“嗯,老師打電話了。嚴重嗎?”
“校醫說低血糖,需要注意營養。”
“哦,那你自己買點維生素吃。”
鍋鏟又翻了一下,“書禮,洗手吃飯了。”
她衝著客廳方向喊程書禮的聲音,比剛才回應我的音量高了三倍。
飯桌上,糖醋排骨的盤子放在程書禮麵前。
距離我最遠。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沒夠排骨。
不是不想吃,是我知道如果我伸筷子,媽媽不會說什麼。
但她的表情會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好像我在搶程書禮的東西。
程書禮吃了兩塊排骨,忽然把盤子往我這邊推了推。
“哥,你也吃。”
媽媽皺了下眉,沒出聲。
我夾了一塊,說了謝謝。
排骨是甜口的,程書禮喜歡的口味。
我其實更喜歡鹹鮮的。
但這個家裏做菜的口味標準從來隻有一個參考係。
吃完飯我去洗碗,洗到一半,聽到客廳裏媽媽在打電話。
“大姐,知川今天在學校暈了一下,沒什麼大事,校醫說低血糖。”
大姑的聲音從免提裏傳出來:“那得補補啊,小孩子正長身體。”
“行了,他就是不好好吃飯,挑食。”
我什麼時候挑食了?
我隻是吃不到。
大姑又說:“對了,書禮那個畫展的照片你發我了嗎?我朋友圈要發。”
話題無縫切換到程書禮。
我的暈倒在這通電話裏存活了十五秒。
十五秒之後,我就從通話內容裏被格式化了。
碗洗完,我回到房間。
打開手機,城南那家奶茶連鎖店回複了我的求職消息。
寒假有臨時崗,時薪十五塊,做滿一個月額外獎兩百。
我算了一下。
寒假如果每天做十個小時,一個月四千五加獎金兩百,總共四千七。
加上現有的存款,夠了。
夠買一張離開這裏的票,夠到一個新城市撐過最初的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的事,三個月之後再想。
我存好那條消息,鎖了屏。
第二天,期末考的成績出來了。
全年級第三。
少了那次模擬考的排名參考,我在考場上多花了很多時間在不確定的題型上。
但最終還是第三。
成績單發到家長群裏的時候,媽媽在群裏的反應我是從同學那裏聽到的。
“你媽媽在群裏說了句‘還行吧’,然後就沒說話了。”
同桌告訴我的時候,表情有些微妙。
“你弟弟呢?他多少名?”
“他年級十五。”
“你媽媽在你弟弟班的家長群說了什麼?”
同桌翻了翻手機,遞給我看截圖。
媽媽在程書禮班的家長群裏發了三條消息,外加一張程書禮對著成績單比耶的照片。
“我們家書禮進步了五名!”
“感謝老師們的辛苦付出!”
“晚上給書禮做他最愛的蛋糕慶祝一下。”
三條消息,兩個表情包,一張照片。
我的全年級第三,“還行吧”。
程書禮的年級十五進步五名,蛋糕慶祝。
同桌把手機收回去,猶豫了一下:
“知川,你家人是不是......有點偏心?”
“沒有。”
“他們隻是比較操心我弟弟。”
同桌沒再說什麼。
但她中午把自己的牛奶給了我一盒。
沒有人發現我走到了多遠的地方。
這句話不是說我走了多遠的路。
是沒有人發現,我已經在心裏把回程的路一寸一寸地拆掉了。
奶奶下午打來電話,是家裏唯一會主動給我打電話的人。
“川川啊,奶奶聽說你考了第三名?真厲害,奶奶的乖孫子。”
我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嗯,奶奶。”
“奶奶給你包了紅包,過年回來拿。”
“好。”
“你在那邊要好好吃飯啊,別跟你媽媽一樣隻知道忙店裏的事,自己身體不顧。”
奶奶的聲音沙沙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含糊。
她住在鄉下,離這裏兩小時的車程,腿腳不方便,每年隻有過年才能見一次。
她大概是這個家裏唯一會記得我名字發音的人。
但奶奶的好,改變不了整個結構。
一棟歪了的樓,不是一根柱子能撐住的。
掛了電話,我把備忘錄裏的待辦事項又看了一遍。
奶茶店的工作確認了。
攢夠錢的時間線算好了。
火車能到達的城市查了七個,最終選了一個離家最遠、物價最低、臨時工最多的。
還差最後一件事。
期末考結束後的那張成績證明,我需要親自去教務處打印,用來在新城市找工作或者報名補習班。
所有的退路,都得自己一條一條鋪好。
沒人會幫我。
這件事我早就知道。
但知道和真正開始動手是兩回事。
動手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比想象中冷靜。
也沒有想象中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