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太後住的萬壽宮。
宋明姝先被引進殿裏去,宋嘉圓在外頭垂首等著。
“臣女得封縣主,喜不自勝,特來拜謝太後隆恩,願太後娘娘千秋萬福。”
宋明姝謝恩的聲音從殿中清脆傳出。
緊接著,是顏太後的聲音,“你救了哀家,封賞是你應得的,快快起身,賜坐。”
宋明姝又道了聲謝太後娘娘,起了身,到一旁坐下。
之後宋嘉圓才被傳進去。
宋嘉圓走到殿中央跪下,雙手貼在額頭,叩拜下去,“臣婦宋氏拜見太後娘娘。”
“抬起頭來。”
宋嘉圓抬起頭,太後打量著她。
下方女子,一張鵝蛋臉兒宛如精雕玉琢出來的,秀眉冉冉,杏眼瞳仁分明,清澈明淨,瓊鼻秀挺,唇紅齒白。
與宋明姝有幾分肖似。
但宋明姝臉偏尖,明豔大方。
宋嘉圓則是溫婉恬靜的樣貌,骨子裏透著一股堅韌。
顏太後微微蹙眉,第一眼宋嘉圓給她的印象很不錯,很難想象這樣的女子,會下藥搶親姐未婚夫、謀害親姐兒子。
但顏太後在深宮浸染二十餘載,最是知道女子擅偽裝。
不能觀其表,得看其行。
宋嘉圓裝得再怎麼純淨溫婉,下藥搶親姐未婚夫這事,都是真真切切的。
整個京都人人知道。
顏太後冷聲:“倒是生得一副好容貌,可惜品行不佳。”
想到宋明姝的威脅,宋嘉圓不敢爭辯,捏緊手指道:“太後娘娘教育得是。”
太後哼了一聲,沒再理她,轉頭看宋明姝,聲音和悅起來。
“那日宣平侯拿著鐲子求到了哀家這兒來,說你替哀家引開追兵時,不但被山石劃傷,還滾下山坡,差點沒了命。”
“快讓哀家看看,傷在哪,如今怎樣了?”
太後下方左右兩旁還各坐著一位貴婦人,貴婦人皆跟著看向宋明姝。
宋明姝則暗暗瞥了宋嘉圓一眼。
見她依然低垂著頭,沒有要爭辯的意思,才稍稍放心。
收回視線,垂下眸,謙虛說:“隻是受了點輕傷,早就好了,太後娘娘不必掛在心上。”
太後道:“顯應寺後山陡峭,山石嶙峋,怎麼可能隻是輕傷,快讓哀家看看。”
宋明姝這才掀起袖子。
她的兩條手臂上,各出現兩三處傷痕。
大多傷痕隻是一小塊,像被什麼銳物紮到了留下的。
唯有一條傷痕,有一指多長。
如蜈蚣一樣,醜陋蜿蜒在她雪白的小臂上。
她還抬手脫了簪子,散了發髻,拔開烏發,露出左額上方一塊大約銅錢大小,不長頭發的頭皮。
在場那兩位貴夫人,都是養尊處優的,哪曾見過傷成這樣,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宋明姝道:“手臂上的傷,是被山石紮到、劃到的。”
“頭上的傷,是滾下山坡,撞破了頭留下的。”
她說完,放下袖子,垂下眸,掩去眼底的心虛。
其實這些傷是她丈夫魏齊璟打的。
魏家雖權勢滔天,但那魏齊璟表麵人模人樣,是人人敬仰的國舅爺,私底下卻是個浪子。
她嫁去魏家,也就前兩年好一些。
後麵魏齊璟女人無數,不隻納了好幾房妾室,鮮少到她房裏,還在外麵養了女人。
她生氣,跟魏齊璟鬧。
魏齊璟就打她。
有時候還掐著她的頭往牆上撞。
她頭上那塊沒了毛發的地方,就是被撞傷痊愈後留下來的。
手臂上的傷,是魏齊璟打她時,撞翻了茶盞,她摔到地上,茶盞紮到她手臂劃出來的。
宋明姝現在想到這些,就覺得恨。
再想起裴淩慎以前對她的好,就覺得這些年不值。
更覺得宋嘉圓搶了她本該擁有的幸福。
“你為了救哀家,竟受了這麼多的傷。”顏太後心疼,命宮奴帶宋明姝下去梳妝,並把她珍藏的一套寶石頭麵拿來賞宋明姝。
宋明姝忙說:“能救太後娘娘,明姝受怎樣的傷都無悔,不敢再要賞。”
她這話,引得兩名貴夫人對她連連稱讚。
既誇她勇敢。
又心疼她救太後遭了那麼大的罪。
還跪在地上的宋嘉圓,袖子裏的手,摩挲著救顏太後留下的那道傷,不置一語。
她安安靜靜地聽著這些。
若非救太後的人是她自己,她大概也會誇宋明姝勇敢。
因為當時救顏太後有多凶險,她知道。
也唯有她知道。
那時她回宋家,恰好碰到宋明姝在與她母親說昭王快打入京來了,魏太後母子要派人去抓昭王的生母顏太妃,逼昭王退兵。
她當時很著急,怕顏太妃真被魏太後母子派人抓住,成為威脅昭王的人質。
便尋了個借口出京去顯應寺。
她本是想去通知顏太妃逃跑。
然而去到那裏已經晚了。
顏太妃那些從宮中帶去的奴仆皆已被殺,她逃去了後山。
宋嘉圓找到她時,她已經跑不動,還傷了眼睛看不見。
宋嘉圓來不及多想,換走了她身上清修的灰袍,就往後山深處跑去,引開追兵。
一路上她摔了無數次,手腳被荊棘紮傷。
手臂被尖利的山石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直流。
她捂著傷口在後山跑,最後從峭坡上直接滾了下去,一頭撞進陰溝裏,被山草蓋住,暈了過去。
等到她醒來,天色已暗。
她在草叢淌了快兩個時辰的血,淌到那血自動凝固。
她從溝裏爬出去,往山下走。
最後是裴淩慎找到了她,見她身上穿著灰袍,她知道瞞不住,便將救人的事說了出來。
但隻說救了一個帶發修行的尼姑,不知道那人是誰。
裴淩慎便把她的鐲子拿了去,並問清了她救人的細節,交代她不準跟任何人說。
......
宋明姝去重新梳完妝出來,顏太後還是沒喊她起身。
宋嘉圓兩條腿已經跪麻。
就在她不知道還要跪多久時,外麵突然響起太監的通報聲。
“陛下駕到!”
宋嘉圓心臟猛地一縮。
眾人趕緊紛紛起身,但還未來得及行禮,一道身影已經入殿來。
玄色袖擺帶著慣有的雷厲風行之勢,拂過宋嘉圓麵頰。
宋嘉圓身子微僵,心臟再次猛縮了一下。
眾人趕緊紛紛跪下,叩首喊參見陛下。
宋嘉圓跟著匍匐於地行禮。
“你怎麼來了?”
顏太後驚訝。
她與這個兒子分開了十幾年未見,母子感情淡薄。
加之這兒子剛奪得帝位不過兩月,忙著殺反賊、重整朝綱,兩個月來一次都沒來給她這個母後請過安。
她去看他,他還以正在殺人怕嚇到她為由,不見她。
況且這個時辰,他不是應該還在早朝?
或是早朝剛下,在宣德殿忙政務嗎?
怎麼今兒個突然過來了?
“今日得空,特帶太醫來看看母後的眼睛。”
新帝蕭祭掀袍在太後身旁坐下,目光掃過眾人,落在宋嘉圓頭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