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點二十分。
會議室的門被接連推開。
前四名考生和他們的家長被特警“請”了過來。
原本寬敞的會議室變得擁擠。
還沒我等說話,
一個穿著高定西裝、大腹便便的男人冷冷盯著我,
“韓源是吧?我記住你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提著公文包的律師。
我知道,他是南城考區那個滿分考生的父親,本地的地產大鱷。
“我兒子平時模擬考就是全市前三,他考滿分哪裏不對?”
“你毫無根據地打零分,是在濫用職權!”
“你等著,天一亮,我會讓你牢底坐穿。”
而在這個男人的身邊,一個穿著滿是泥點子圍裙的農婦,
拉著一個瘦弱的男孩,直挺挺地跪在我麵前。
“青天大老爺啊...求求您網開一麵吧。”
農婦哭得撕心裂肺,額頭在瓷磚上砰砰作響,
“我們家三代貧農,砸鍋賣鐵讓他讀書,孩子懂事,每天做題做到半夜兩點。”
“您怎麼能平白無故冤枉好人?這高考...是孩子改變命運唯一的機會啊!”
胡安宇不忍心,趕緊上前去扶起農婦。
威逼,利誘。
痛哭,哀求。
整個會議室亂作一團。
趙世光在一旁冷笑,胡安宇則偏過頭不忍心再看。
可我坐在原位,
像一座沒有感情的石像,
連眼都沒眨一下。
“韓組長,你就這麼鐵石心腸!?”
趙世光咬牙切齒。
那個地產大鱷見我油鹽不進,冷哼一聲,
掏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低語了幾句,
然後把手機直接砸在我麵前的桌子上。
屏幕上顯示的是,我的直係領導,也是帶了我十年的恩師。
我按下免提。
“韓源!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恩師憤怒的聲音在會議室響起。
“不管你在懷疑什麼,但是陳子昂這個孩子是我親自輔導的,”
“別人有沒有冤情我不知道,但是陳子昂絕對是真材實料!”
“你現在,立刻給我改判!”
“你不要毀了學生的前程,更不要毀了你自己的前程!”
“算老師求你,行不行?”
整個屋子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盯著我,
他們在等我...低頭。
我看著手機麵色平靜,隻回了一句話:
“老師,我知道他們沒有作弊,也知道他們是自己考的。”
“但是...我在捍衛另一種公平!”
“啪。”
我掛斷了電話。
在眾人或憤怒、或憐憫、或癲狂的目光中,
我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六點五十分。
六點五十五分。
七點整。
“報告!最後一名考生到達!”
會議室的大門又被猛地推開,
兩名渾身是汗的特警走了進來,中間還夾著一個穿著粗布襯衫、腳上還是帶泥膠鞋的女孩。
這是最後一名考生。
特警趕到的時候,她還在家裏的苞米地幹活。
女孩神情木訥,眼神裏帶著驚恐。
可看到她進來的那一瞬間,我緊繃了一夜的肩膀,
終於垮了下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人齊了。
“林處長。”
我站起身,聲音有些嘶啞,
“請派人去保密櫃,把他們的試卷原件拿過來。”
一分鐘後,五份實體高考原卷,
被一字排開,平鋪在寬大的會議桌上。
我沒有理會還在叫囂的地產大鱷,
也沒看正在啜泣的農婦。
隻是將語文試卷先翻到了作文那一頁。
十二位特級教師一致認定麵前這五份作文可以打滿分。
的確,詞藻樸實,卷麵幹淨,
沒有一點印記或者暗示,
就是五份再普通不過的試卷。
“趙主任,胡副組長,還有各位閱卷老師和家長。”
我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位置,指著桌子。
“湊近點,仔細看看那些那些標點符號。”
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趙世光冷笑著走上前:
“看就看!字跡工整,卷麵整潔,真情實感。”
“就是應該打滿分......”
可他的話隻說了一半。
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所有聲音都堵在喉嚨裏。
趙世光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在劇烈顫抖。
胡安宇湊了過去,林處長也湊了過去。
下一秒,他們猛地抬起頭,
臉上一點一點地褪去血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