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感冒,全家人繞著他轉了三天。
我發燒到四十度那次,媽把體溫計看了一眼說:“多喝熱水,別傳染給你哥。”
我端著水杯回房,把被子裹緊,心想也許我真的不夠乖。
在那之後哥哥落東西我跑腿,哥哥吵架我道歉,哥哥闖禍我頂缸。
直到那年秋天,哥哥不小心掉下立交橋。
我什麼都沒想就跳了,水流把我卷出去二十多米。
被人撈起來的時候心臟驟停過一次。
再醒來,我知道了這個“家”的真相。
我的父母和哥哥都是重生者,而我是上輩子欺壓哥哥的惡毒弟弟。
怪不得我怎麼討好都沒用,原來在他們眼中我是早已被定罪的該死之人。
一個月後哥哥相中了程家大小姐。
程老太太開了條件:要一個給植物人二小姐衝喜的女婿先進門。
媽拉著我的手,第一次掉眼淚:
“就當幫哥哥最後一次,你入贅過去照顧兩年,咱就把你接回來。”
我看著她的眼淚,退後一步,笑著答應了。
轉頭買了後天一早的火車票,目的地隨便選的。
他們想讓我死在這個劇本裏。
而我,打算去寫我自己的故事了。
......
“嶼川,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媽的手攥著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裏,她自己沒察覺。
眼淚順著她的法令紋滑下來,滴在我們交疊的手背上。
這是我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見她為我哭。
不對,不是為我。
是為了哥哥江知遠能順利娶進程家大門。
“程老太太那邊催得緊,說最遲下周要給二小姐辦婚事。”
媽抹了把臉,聲音發顫。
“你哥跟程家大小姐的事眼看就要成了,你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
我看著她哭得通紅的鼻尖,忽然想笑。
十九年了。
我發燒燒到說胡話,她不哭。
我被哥哥推下樓梯縫了七針,她不哭。
我心臟驟停被搶救回來躺在ICU,她站在病房外麵,隻問了一句“知遠嚇到沒有”。
現在她哭了,哭得像個慈母。
因為她需要我去死。
“媽,程家二小姐是植物人。”
我把手從她指甲底下抽出來,語氣很平。
“你讓我娶一個植物人。”
媽的嘴唇抖了抖,眼神閃爍了一下。
“衝喜嘛,就是走個形式......兩年,最多兩年,等你哥站穩腳跟,我和你爸就去把你接回來。”
兩年。
上次她說兩年,是我十五歲那年被送去鄉下姑媽家,理由是“你哥身體弱,家裏住不下兩個孩子”。
我在姑媽家的豬圈旁邊住了三年。
回來的時候哥哥已經住進了我的房間,我的書桌、我的床、我貼在牆上的貼紙,全換成了他的東西。
媽說:“你哥喜歡朝南的房間,你住小的那間。”
兩年從來不是兩年。
“行。”我點頭。
媽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快。
“你......你真的願意?”
“媽都哭了,我還能說不嗎?”
我笑了笑。
這個笑讓媽明顯鬆了口氣。
她甚至騰出手來幫我理了理頭發,動作生疏得像在摸別人家的孩子。
“嶼川,你從小就懂事。媽知道委屈你了,等這事過了......”
“嗯。”
我沒讓她把話說完。
因為那句“等這事過了”後麵永遠不會有下文。
送走媽之後,我關上房門。
站在窗前,看著她走到樓下,哥哥從車裏探出頭來。
“怎麼樣?他答應了?”
媽笑著點頭,彎腰鑽進副駕駛。
哥哥發動車子之前,抬頭看了一眼我的窗戶。
那個眼神很平靜。
不是愧疚,不是感激,是確認獵物已經入籠後的心安理得。
我拉上窗簾。
打開手機,剛買的火車票映入眼簾。
目的地選了很久。
最後隨手點了一個我從沒聽說過的城市。
夠遠就行。
後天早上六點十五的車,硬座,一百三十七塊。
付款的時候餘額隻剩一百八十二。
夠了。
我把手機鎖屏,開始收拾東西。
行李箱不能帶,太顯眼。
一個雙肩包,塞進兩件換洗衣服、身份證、銀行卡、手機充電器。
其他的都不要了。
那些不要的東西裏,有哥哥穿舊了給我的外套、媽買錯尺碼順手扔給我的鞋。
我自己出去打零工掙錢買的,送給爸卻被退回的,沒拆封的生日禮物。
十九年攢下來的家當,裝不滿一個紙箱。
收拾完已經是淩晨兩點。
我坐在床沿,盯著黑暗裏那個雙肩包的輪廓。
後天。
還有一整天要熬。
這一天裏我需要表現得和平時一樣:聽話、安靜、像一件不會發出聲音的家具。
手機亮了一下。
是哥哥發來的消息。
“嶼川,謝謝你。等我娶進程家,給你帶好東西。”
末尾還跟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然後把對話框關掉,沒有回複。
以前我會秒回。
會說“哥你不用謝我”、“哥你開心就好”。
現在不想了。
也不需要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到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裏很安靜。
沒有委屈,沒有恨,甚至沒有對明天的緊張。
隻有一個很輕的念頭,像羽毛落在水麵上。
等到後天早上六點十五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