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澤遠,你爺爺這個月生活費你先墊一下,月底給你。”
媽媽周五晚上跟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愣了一下。
“爺爺的生活費不是每個月爸打的嗎?”
“你爸這個月資金周轉不開。”
媽媽翻著手機,頭都沒抬,
“你不是打暑假工攢了點錢?先墊上,兩千塊,月底準還你。”
兩千塊。
那是我暑假在快遞站扛了一個月,摔了三次膝蓋換來的。
我全部的積蓄是四千二。
車票要一千,到了新城市押一付一至少兩千。
剩下的一千二是我全部的安全感。
“我......能不能少墊一點?”
媽媽終於抬起頭了,表情是那種“你是認真的嗎”的不可思議。
“你爺爺白疼你了?小時候他帶你三年,你現在連兩千塊都舍不得?”
妹妹從房間裏喊:“媽,我那個舞蹈鞋付了沒有?明天就截單了。”
“付了付了,別催。”媽媽對著妹妹的方向喊完,回頭看我,“你到底轉不轉?”
妹妹一雙舞蹈鞋三千多,眼都不眨。
我兩千塊,要被追問舍不舍得。
“我轉。”
我能怎麼說?
她拿爺爺壓我。
爺爺是這個家裏唯一對我好的人。
小時候爸媽說位子不夠不讓我上桌吃飯時,是爺爺在廚房小桌上另給我擺一副碗筷。
這兩千塊我不能不出。
轉完賬的那一刻,銀行卡餘額變成了兩千二。
安全感又薄了一層。
到了月底,媽媽沒提還錢的事。
我等了三天,開口問。
“媽,上個月那兩千......”
“什麼兩千?”
她的語氣是真的不記得了。
不是裝的。
在她的世界裏,從我這裏拿走東西太自然了,自然到根本不會在記憶裏留下痕跡。
“給爺爺墊的生活費。”
“哦那個。”她擺擺手,“你爸說這個月還緊,要不再緩緩。”
“你又不是急著用錢,緩一緩怎麼了?”
我想說我急。
我急著離開這裏。
但我說不出口。因為如果說出“我要離開”,這兩千塊就永遠回不來了。
會被當作叛逆的證據,會被道德綁架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好。”
我說好。
轉身回到房間,把日曆上的紅圈重新算了一遍。
還有三天就是我十八歲生日。
三天後,法律上我就是一個完整的成年人了。
可以簽租房合同,可以獨立開銀行卡,可以一個人買票去任何地方。
生日那天,沒人記得。
早上起來,家裏一切如常。
媽媽在做妹妹的早餐,煎蛋、火腿和熱牛奶。
弟弟還沒起,他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
我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就著昨晚的冷饅頭吃。
八點半,媽媽出門了,說帶崇明去學奧數。
妹妹九點有舞蹈課,自己騎車走了。
爸爸出差,三天沒回來了。
家裏隻剩我一個人。
十八歲生日,空蕩蕩的屋子,冷饅頭和涼白開。
我坐在餐桌前,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就平靜了。
打開手機,訂了明天晚上的火車票。
目的地是一千兩百公裏外的南城。
那裏有我找到的一份快遞站的工作,日結,包住。
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最後檢查一遍。
身份證,銀行卡,兩件換洗衣服,一條舊毛巾,那張小學得獎的照片。
沒了。
十八年人生,打包起來隻有半個行李箱。
下午弟弟回來了,手裏拿著奧數老師獎的棒棒糖。
經過我房間時停了一下。
“哥,你在收拾什麼?”
我把行李箱蓋合上,推進床底。
“換季衣服,整理一下。”
他點點頭,沒有多問,跑去客廳看電視了。
晚上全家吃飯。
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生日快樂。
媽媽在說弟弟奧數老師的誇獎,妹妹在手機上跟同學聊天。
爸爸在外地的工作群裏回消息。
沒有人記得今天是周澤遠的十八歲生日。
甚至沒有人看我一眼。
飯桌上四個人有說有笑,我像一塊透明的玻璃,坐在那裏,光穿過我,照在別人身上。
碗筷收完。
地拖完。
我回到房間,鎖上門。
從枕頭下麵掏出火車票,看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晚上十點二十的車。
到南城是後天早上六點。
我不打算留紙條。
不打算告別。
不打算發任何一條消息。
我要讓自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從這個家裏消失。
反正他們也不會太快發現。
可能一天,可能兩天,可能要到需要有人洗碗的時候,才會發現那個幹活的人不見了。
淩晨兩點,我最後一次走出房間。
客廳牆上掛著十八年的全家福。
一張一張看過去,果然,每一張都沒有我。
從一歲到十八歲。
這麵牆上的故事裏,從來沒有一個叫周澤遠的角色。
我抬手,把它們摸了一遍。
不是不舍。
是確認。
確認自己的缺席不是錯覺。
確認這個決定不是衝動。
確認我值得去找一個會把我放進畫框裏的地方。
回到房間,把門鑰匙放在了床頭櫃上。
明天走的時候,鎖了門,把鑰匙從門縫塞回去就好。
幹淨利落。
像這個家從來沒有過第五個人。
第二天,趁他們全出了門。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那扇從來不會為我多開一秒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