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澤遠,你弟弟下周的籃球比賽,你幫他錄視頻。”
周六早上,媽媽一邊化妝一邊朝我的房間方向喊。
我正在看數學網課,暫停了進度條。
“什麼時候?”
“下周三下午,你跟學校請個假。”
請假。
下周三下午有模擬考。
“媽,那天我有模考。”
化妝鏡前的媽媽眉頭都沒皺一下。
“模擬考又不算正式成績,請一次假又不會怎樣。”
“崇明這次比賽很重要,市級的,需要專業拍攝角度,外人拍他不習慣。”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發白。
“讓昕瑤去呢?”
妹妹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那天有舞蹈課,老師說了不準請假。”
舞蹈課不準請假,模擬考就可以。
區別在哪裏?
區別在於妹妹的舞蹈課是“重要的”,我的模擬考是“不重要的”。
“你就去吧,澤遠,幫你弟弟一次。”
媽媽口紅塗到一半,從鏡子裏看了我一眼,
“你那個模考,回來補一補就行了。”
補不了。模考是統一時間統一試卷,過了就沒了。
但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好。”
“乖。”媽媽滿意地轉回去繼續化妝。
這個“乖”字讓我胃裏翻湧。
像喂狗時隨手扔的一塊骨頭。
周三我請了假,坐在弟弟的籃球比賽觀眾席最後一排,舉著手機錄像。
弟弟穿了一雙新的球鞋,是媽媽上周帶他專門去買的。
挑款式、試穿、看測評、選配色,前前後後去了三趟。
每一趟我都是那個在店門口提袋子的人。
球場上燈光打下來,周崇明運球突破,動作利落,投籃命中。
他打得確實好。
比賽結束,亞軍。
教練說差一點就是冠軍。
媽媽坐在前排,臉色有點不好看。
弟弟下場後眼眶紅紅的,媽媽摟著他的肩膀安慰。
“沒事沒事,亞軍也很好了,裁判有些判罰有問題。”
爸爸打電話過來,聲音開了免提:“崇明怎麼樣?”
“亞軍。”媽媽歎了口氣。
“亞軍也厲害呀,回來爸爸給你買獎勵。”
弟弟嘟著嘴:“我想要那個限量版的球鞋......”
“行行行,都給你買。”
掛了電話,媽媽看向我。
“視頻拍好了?”
“拍了。”
“拍清楚了嗎?上次你舅舅幫拍的,抖得沒法看。”
我把手機遞過去,她劃拉著看了幾秒。
“還行吧。”
然後手機遞回來,她就轉身帶著弟弟往外走了。
沒說謝謝。
也沒說“你的模考怎麼辦”。
亞軍的獎杯被弟弟小心地抱在懷裏。
我抱著的是一部拍了兩個小時、手臂酸麻的手機。
走到停車場,媽媽開了後座車門讓弟弟上去。
我站在車尾等著。
媽媽發動引擎,降下車窗看著我:
“你坐地鐵回去吧,車裏放了崇明的裝備,後備箱打不開。”
後備箱放了裝備,後座放了弟弟。
副駕駛呢?
副駕駛放了媽媽的包和弟弟的換洗衣物。
我看了一眼那些橫七豎八占據副駕駛的袋子。
其實騰一騰,是坐得下的。
但媽媽沒有要騰的意思。
“地鐵站往那邊走五百米,你自己注意安全。”
車窗升上去了。
尾燈一閃一閃,彙入車流,消失了。
停車場隻剩我一個人。
風從地下車庫的入口灌進來,帶著汽油味。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點發麻。
然後打開手機地圖,搜索最近的地鐵站。
步行十二分鐘。
走到一半開始下雨了。
我沒帶傘。
因為早上出門太急,媽媽催著我走,說別讓弟弟遲到。
家裏有三把傘,媽媽一把,弟弟一把,妹妹一把。
不是沒有第四把,是某一天丟了之後,沒有人想過再給我買一把。
淋著雨走到地鐵站時,渾身濕透了。
站台上有個中年大叔看了我一眼,遞過來一包紙巾。
“小夥子,沒帶傘啊?趕緊擦擦,別感冒了。”
我接過紙巾,說了謝謝。
一個陌生人的善意,在那個瞬間比家人的任何一句話都溫暖。
到家後,我直接去浴室衝了熱水澡。
出來時,弟弟和媽媽已經到家了。
客廳裏,亞軍的獎杯被擺在了電視櫃正中間。
那個位置,原來放著一張我小學得獎的照片。
照片被挪到了角落的雜物筐裏,跟外賣傳單和過期優惠券放在一起。
我把照片撿出來,擦了擦灰。
看了兩秒,然後放進了我的行李箱。
這是屬於我的東西。
我要一樣一樣把它們收回來。
日曆上的紅圈還有十六天。
晚上發燒了。
淋了雨的後果,來得很快。
燒到三十八度五,渾身發冷,縮在被子裏發抖。
想了想,沒有去敲任何人的門。
自己翻出常備藥,吃了兩粒退燒藥,灌了一大杯熱水。
第二天早上,退到三十七度二。
媽媽路過我房間:“澤遠,今天該你洗碗。”
嗓子啞了,“嗯”了一聲。
她沒有注意到我的聲音不對。
走到廚房,妹妹正在吃早飯。
看到我,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哥,你臉怎麼這麼紅?難看死了。”
“發燒。”
妹妹筷子都沒停:“哦,那離我遠點,別傳染我。”
我站在水池邊洗碗。
熱水燙著手指,蒸氣熏著臉。
分不清臉上是水汽還是眼淚。
還有十六天。